第9章 厨房夜话

回到白蔷薇公馆时，天色已染上浓郁的靛蓝色。

穿过庭院，阿尔弗雷德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正站在门厅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盏黄铜烛台。昏黄的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沟壑。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在艾薇儿脸上停留了一瞬，见她神色虽淡，却并无异样，便微微颔首：“小姐，晚餐已备妥。今日有您钟爱的蜂蜜烤鸡。”

艾薇儿脚步未停，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便径直上了楼。皮靴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嗒、嗒、嗒”的规律声响，随后是二楼房门被推开又关上的闷响，整栋公馆仿佛也随之沉寂了下来。

罗恩站在门厅，以为阿尔弗雷德会问起今日学院之事。老人却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瞥了他一下，声音平板无波：“杵着当木头桩子么？自己去厨房用饭。”

罗恩来到厨房，暖烘烘的湿气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灶台上，一锅肉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玛莎背对着他，在案板前利落地切着什么根茎类的蔬菜，菜刀与砧板碰撞出笃定的节奏。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自己拿碗，左手边第二层碗柜。汤勺在锅里，别错拿成漏勺，那丫头鼻子灵，喝出不对味儿又要念叨。”

罗恩依言照做。盛了满满一碗滚烫的肉汤，又掰了半条还带着余温的黑麦面包，坐在厨房角落那张早已被他坐得温热的矮凳上，埋头吃了起来。肉汤的鲜美和面包的麦香，驱散了傍晚的寒意，也稍稍安抚了紧绷了一天的神经。

玛莎切完了菜，擦擦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在他坐的条凳另一端坐下，安静地看着他吃。

罗恩吃着，能感觉到那道温和却持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面包，正对上玛莎笑眯眯打量他的眼神。

“今天跟着小姐出去一整天，感觉如何？有没有人敢给小姐气受？”玛莎问道，语气是长辈特有的关切。

罗恩咽下嘴里的食物，想了想，认真回答：“没人敢给小姐气受。学院……很大，很宏伟，也很……厉害。”他搜肠刮肚找着词汇，“小姐在里面，跟在外面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玛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在外面，嗯……脾气冲一点。”罗恩比划了一下，试图描述那种感觉，“在学院里，比较——收着。”他用手做了个向内收紧的动作，“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弦。”

玛莎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两朵在暖房里安然绽放的细菊。“她从十二岁起，就学会绷着了。”

她喝了口茶，目光投向跳动的炉火，声音里带着一种悠远的叹息。“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老爵爷还在的时候，小姐成天在花园里追蝴蝶，摔得满裙子泥点子，就‘玛莎、玛莎’地喊我，让我给她找干净裙子换。那时候她的笑声，响亮得像个小喇叭，整个公馆，连花园里的鸟儿都能听见。”

罗恩咬着面包，安静地听着，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后来老爵爷走了，小姐就再没那样笑过。”玛莎的声音依旧平和，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那只捧着茶杯的手，却无意识地转动着杯身，指节微微用力。“那一年，小姐刚满十二岁。噩耗传回来的那天，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出来。第二天早上开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走到餐厅坐下吃早饭，一个字也没多说。从那以后，她就再没穿过裙子，公馆里，也再没响起过那样无忧无虑的笑声。”

罗恩低下头，看着汤碗里自己模

糊的倒影，被晃动的汤水切割得支离破碎。

“老爵爷……是怎么走的？”他轻声问，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一整天。

“战场上。”玛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格里菲斯家族世代戍边，老爵爷是帝国北方边境的镇守将军。四年前的一场冬季战役，他率部阻击一支企图穿境而过的叛军主力，将敌人合围，眼看大捷在望——结果，后方却传来了紧急军令，勒令部队原地待命，不得追击。就在原地枯守了整整一天，等来的不是援军，而是叛军的精锐援军。老爵爷腹背受敌，最终战死在冰封的雪原上。”

她说得平铺直叙，但罗恩看见，她攥着茶杯的手在极其轻微地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道军令……是谁下的？”罗恩追问，直觉告诉他，这绝非简单的战场失误。

玛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愤懑：“不知道，后来也查无实据。军部的卷宗封得严严实实，格里菲斯家剩下的这些人——老管家、我、还有几个跟着老爵爷多年的旧仆——我们连申请查阅卷宗的资格都没有。小姐试过，拿着老爵爷的遗物和军功证明去军部申诉，结果被人客客气气却毫不留情地堵了回来。人家只说，格里菲斯小姐年幼，此事待其成年后再议……这一议，就是四年。”

“那布伦特老头子呢？”罗恩紧接着问，“他知道些什么吗？”

玛莎闻言，抬眼看向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布伦特骑士也去军部问过，甚至动用了他昔日的旧部关系。但他回来后，什么也没说。老爵爷离世后，他在公馆留了一年多，暗中帮小姐处理了不知多少明里暗里的麻烦。后来他说要出去查些东西，就……走了。前些日子来信说要回来，结果……”她的话戛然而止，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罗恩明白她没说完的是什么。是那道致命的伤口，是山间小屋里逐渐冰冷的躯体。

厨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汤锅咕嘟的冒泡声交织在一起。这时，“吱呀”一声，厨房门被推开，莉莉端着一个空托盘走了进来，看见罗恩坐在那儿，愣了一下：“哟，回来啦？”

她不等罗恩回答，就把托盘搁在水池边，凑过来挨着玛莎坐下，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问：“玛莎婶婶，你们在聊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在聊老爵爷的事。”玛莎如实说道。

莉莉“哦”了一声，脸上的兴奋劲儿顿时收敛了几分，咬了咬嘴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今天在学院里，哈布斯家那个讨厌的菲利普，在演武场被咱们小姐当众怼得下不来台了？场面一定特别解气！”

罗恩点了点头，简单确认：“嗯，算是……替我出气。”

莉莉一拍大腿，眉飞色舞起来：“那混蛋就是活该！仗着他家有几个臭钱，隔三差五就跑来缠着咱们小姐，脸皮比城墙还厚。去年还送来一箱子据说价值连城的珠宝，说什么‘联姻信物’，小姐当着他的面，直接从二楼窗户给扔出去了！撒了一地，那家伙自己灰溜溜地捡了半天，捡得满头大汗！”她边说边比划，仿佛亲眼所见。

玛莎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小姐那次，确实……解气。”

罗恩的嘴角也跟着向上牵动了一下，但那笑意很快又收敛了。他想起白天菲利普离开时，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冷而沉，像藏在鞘里的刀锋，寒光内敛，却更加危险。这样的人，被当众削了面子，绝无可

能善罢甘休。

“玛莎婶婶，”罗恩放下汤碗，认真地问，“哈布斯家……到底想要什么？”

玛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放下茶杯，目光变得严肃：“格里菲斯家虽然还顶着公爵的头衔，但北方的领地这些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军部的补给也早就断了。可哈布斯家不一样，虽只是子爵，但他们财力雄厚，产业遍布圣城及周边，人脉也广，就差一个能名正言顺晋升的‘公爵位’名头。如果能把小姐娶过去，完成联姻，哈布斯家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格里菲斯家的领地和残余势力，实现阶级的跨越。”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地补充道：“小姐，就是他们精心挑选、用来往上爬的那截最稳固的梯子。”

罗恩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这不仅仅是两个家族的恩怨，更是一场关乎权力、地位和生存的残酷博弈。

“你别太担心啦，”莉莉却没心没肺地伸过手，拍了拍罗恩结实的手臂，试图安慰他，“小姐硬气着呢！这些年哈布斯家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小姐全给挡回去了。再说，现在不是有你了嘛！”她眨眨眼，语气带着一种盲目的信任。

罗恩没有接话。他知道，哈布斯家族就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耐心地等待着最佳时机，随时可能弹出毒牙，给予致命一击。他这个新来的“近卫”，究竟是盾牌，还是另一个变数，尚未可知。

玛莎站起身，熟练地收走罗恩的空碗，放进旁边的水槽里。“行了，天色不早了，你明天还要跟着小姐去学院，早点休息。”她擦了擦灶台，回头看了罗恩一眼，眼神里带着嘱托，“如果在学院里碰到什么事，或者……听到什么跟老爵爷有关的消息，记得回来跟我们说说。”

罗恩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身，往厨房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又停住了，回头问道：“玛莎婶婶，小姐她……平时除了上学，还做什么？”

玛莎停下擦灶台的动作，没有回头，声音从炉火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铭刻神纹。每天晚上，她都会在自己书房里练习神纹铭刻，常常练到深夜。她从来没在我们面前抱怨过累，但我知道，她想靠自己的力量，把格里菲斯家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争回来。”

罗恩没再问什么，转身出了厨房。

二楼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那间书房门缝下，泄出一线昏黄而执拗的烛光。罗恩经过时，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轻，很细，断断续续，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困难较劲。

他没有停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罗恩掏出那本破旧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手绘地图下方，那三个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字上——“安全屋”。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老头子布伦特留下这个，是想告诉他什么？是不是该找个时间，去一探究竟？

他把地图小心折好，收进册子夹层，躺回床上。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回放着玛莎说的话——老爵爷战死的雪原、那道来路不明的军令、布伦特外出追查的线索、他重伤濒死前的嘱托……这一切，究竟是怎样一张无形的大网？

他又想起布伦特临死前看着他，眼神复杂而坚定地说：“她需要一个近卫。”

罗恩把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映出的模糊光影，思绪乱成一团。

老头子啊，你到底在打什么哑谜？这难题，可真够我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