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 章 狼皇之子

苏三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骨头像是被人拆了一遍又重装，内脏火烧火燎，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趴在溪边的碎石滩上，半边身子泡在冰冷的河水里，冻得皮肤发紫，却愣是被剧烈的疼痛逼得清醒过来。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没死……”苏三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吐出一口混着血沫的河水，“命还真硬。”

吞天帝的声音没有响起。

苏三愣了一下，伸手去摸左手的虚空戒——还在，戒面暗淡无光，像是也耗尽了力量。他心里沉了沉，但没时间多想。周围的环境陌生得很，一条溪流从上游冲刷下来，两岸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树木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住，遮天蔽日的树冠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蛮荒森林，他还在蛮荒森林深处。

苏三挣扎着爬起来，刚站稳就看见了不远处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一头狼。

一头巨大的银白色巨狼，侧躺在溪边的草丛里，浑身的皮毛被血浸透，染成了暗红色。它的腹部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爪生生贯穿，伤口边缘外翻，露出里面模糊的血肉，甚至能隐约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苏三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撑着地面随时准备跑——这头狼光是侧躺在那儿，体型就比他见过的任何妖兽都要大，站起来恐怕能到他的胸口。

可那头狼一动不动。

苏三盯着它看了几秒，发现它的腹部几乎没有起伏，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要断掉。它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有些涣散，黯淡无光。

快死了。

苏三慢慢走近，绕过那头巨狼的身体，这才看清了更远处的景象——溪流下游的乱石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具妖兽尸体，全都是狼形，皮毛漆黑，体型比银白巨狼小一圈，但每一头都有牛犊那么大。乱石滩被血染得乌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妖兽特有的腥臊气息。

战斗的痕迹从上游一直蔓延到下游，岩石碎裂，树木折断，地面上到处是被利爪刨出的深沟。

苏三的视线回到银白巨狼身上，目光落在它腹部那道致命的伤口上。伤口的形状不是咬痕，而是被利爪从侧面斜着撕开的，干净利落，像是被什么更大的妖兽一爪就掏穿了肚子。

“狼族重情。”

苏三脑海里突然冒出这四个字。

那是父亲苏烈在他小时候说过的。那时候苏家还没衰亡，苏烈带着他进山狩猎，遇到过一头受伤的老狼。苏烈没杀它，反而给它包扎了伤口放了。小苏三不解，苏烈拍了拍他的头说：“狼族重情，你救它一命，它记你一辈子。咱苏家祖上就和狼皇一脉有交情，别坏了这份缘。”

当时苏三听得懵懵懂懂，只记得父亲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

他蹲下身，看着那头银白巨狼。

天空的毛发如同镀了一层银霜，即便沾满血污也掩不住那股天生的尊贵气息。它的额头隐约能看到一道月牙形的暗纹，像是天生的印记。

“狼皇之子……”苏三低声喃

喃，心里猛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头狼的身份不一般。

苏三咬了咬牙，伸手去探它的鼻息——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我要是走了，它必死。”苏三看了一眼四周漆黑的森林，森林里传来不知名妖兽的吼叫声，此起彼伏，像是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可我要救它……我自己都快死了，哪有本事救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破烂不堪，浑身是伤，体内的火焰异能早就消耗殆尽，丹田空空荡荡的，连一丝灵气都凝聚不起来。

吞天帝沉睡，虚空戒暗淡，他现在就是个普通人，连一头野猪都打不过。

苏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骂了一声，撕下自己的衣袍下摆。

“妈的……就当还我爹的债了。”

他蹲到银白巨狼身侧，动手清理伤口。那道贯穿伤严重得超乎想象，腹部的皮毛被撕开一大片，里面的肠子都露了出来，沾满了泥沙和草屑。苏三忍着恶心，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脏东西清理掉，然后用撕下的布条紧紧包扎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

银白巨狼忽然动了一下。

苏三的手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头狼的半睁的眼睛微微转动，瞳孔里映出苏三模糊的身影。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低吼，像是警告，又像是本能的反抗，但那只持续了一瞬，它就再次陷入了昏迷。

苏三松了口气，继续包扎。

他不知道这头狼能不能听懂，还是低声说了一句：“别动，我不害你。”

包扎完伤口，苏三在溪边洗了洗手上的血污，又喝了几口冰冷的溪水，总算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他靠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那头银白巨狼的胸膛微微起伏，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不少。

“你命大，碰上了我。”苏三扯了扯嘴角，“要是碰上个心狠的，这会儿你早就变成一张狼皮了。”

夜风从森林深处吹来，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苏三抬头看向天空，透过树叶的缝隙，能看到稀疏的星光。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那个墨家武师死了没有，更不知道蛮荒森林里还有多少危险在等着他。

但他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爹，娘……我一定会活着走出去的。”苏三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我一定会变强，强到能替你们报仇，强到能把墨家连根拔起。”

他闭上眼睛，靠着石头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风声里忽然夹杂了别的动静——一声极轻的喘息，带着压抑的疼痛感。

苏三睁开眼，发现那头银白巨狼醒了。

它侧着头，一双金黄色的竖瞳正盯着苏三，目光里充满了警惕和敌意。它的身体绷紧了，但因为失血过多，连站立都做不到，只能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声。

苏三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别紧张，我要是想害你，你早就死了。”

银白巨狼不理会，依旧盯着他，眼神森冷。

苏三叹了口气：“你能听懂人话吗？”

银白巨狼没有回应，但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闪了一下。

“行吧，你听不听得懂我都管不了那么多了。”苏三撑着石头站起来，走到溪边，用手捧了些水，走回去蹲在银白巨狼面前，“你伤得太重，得喝水。”

银白巨狼盯着他手里的水，没有张嘴。

苏三笑了笑：“怕我下毒？我要下毒还用等到现在？”

他把手伸过去，水滴落在银白巨狼的嘴边。银白巨狼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伸出舌头舔了舔那些水，随即像是渴极了一样，大口吞起来。

苏三来回跑了好几趟，直到银白巨狼不再喝水，他才停下来，累得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银白巨狼的眼神不像之前那么冷了，但还是带着明显的戒备。它盯着苏三看了很久，最后闭上眼睛，像是默认了他的存在。

苏三松了口气，靠着石头缩了缩身子。

冷。

蛮荒森林的夜晚冷得要命，他浑身湿透，又没了异能护体，冷得直哆嗦。他看了一眼银白巨狼，那只狼浑身是毛，趴在那儿像一座小山丘，看上去就暖和。

苏三犹豫了一下，默默挪动身体，靠近了银白巨狼，背靠着它温暖的皮毛，感觉到一阵温热透过破烂的衣袍传来，舒服得他差点**出声。

银白巨狼睁开眼，回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

“别小气，挤一挤暖和。”苏三厚着脸皮说，又把身子往它身上贴了贴，“你都快死了，还讲究这个？”

银白巨狼似乎想咬他，但实在是没力气，只能发出一声憋屈的呜咽，又把头放了下去。

苏三笑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累到连害怕都顾不上了。身后是温暖的狼毛，耳畔是溪水声和风声，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蜷缩在父亲的怀里睡觉。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苏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头狼，会不会就是他翻盘的契机？

蛮荒森林危机四伏，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连三天都撑不过去。但如果能把这头狼养好，以它的实力，至少能带着他走出这片森林。

“你可别死啊……”苏三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你死了我就亏大了。”

银白巨狼没有回应。

夜风穿过森林，卷起溪面上的水汽，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一人一狼身上。苏三蜷缩在银白巨狼身旁，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均匀。

那头狼睁着一只眼，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它盯着苏三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慢慢地，把头搁在了前爪上。

森林深处，一声凄厉的狼嚎划破夜空，远远地传来，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和愤怒。

银白巨狼的耳朵猛地竖起来，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弛下去。

苏三被那声狼嚎惊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天空，嘴里嘟囔了一句：“别吵……睡觉……”

然后他又睡着了。

银白巨狼看着他，竖瞳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