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孤身入蛮荒

苏三没有回头。

他听着身后苏家大宅的坍塌声，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胸口的暗金色纹路在夜风中微微发烫，像是一团烙铁压在皮肤上，疼得他牙关紧咬，但他没有停下来。

夜风灌进衣领，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满手的血，有族人的，有父亲的，还有他自己的。那些血已经干涸，结成褐色的痂，黏在指缝间，怎么擦都擦不掉。

“小子。”虚空戒里，吞天帝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打算就这么走？”

苏三脚步一顿，没有回答。

“你爹的尸体还在你虚空戒里，”吞天帝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是想带着他一起进蛮荒？”

“闭嘴。”苏三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不是在教训你，”吞天帝语气不变，“我只是提醒你——你爹的尸身如果不处理好，到了蛮荒森林里，那股血腥味会把方圆百里的妖兽全招来。你连武师的境界都没站稳，别说妖兽了，光是墨家那些追兵就能把你撕成碎片。”

苏三咬了咬牙，攥紧拳头。

他知道吞天帝说得对。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拐，来到一片荒废的空地。这里原本是苏家存放杂货的旧仓库，多年没人打理，杂草长得快有半人高。

苏三从虚空戒中取出父亲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他蹲下身，伸手合上父亲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指尖触到冰冷的皮肤时，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父亲，”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等我回来。等我杀了墨玄，我就回来给你立碑。”

他没再多说，用手刨开泥土。

泥土很硬，刨了几下指甲就断了，指缝里渗出血来。苏三没有停下，一下一下地刨，直到十根手指都血肉模糊，才刨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把父亲放进去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抱不住。

填土的时候，苏三一句话也没说。

他沉默地把土一捧一捧地盖在父亲身上，盖住那张曾经威严的脸，盖住那道被墨家刻下的耻辱印记。土越堆越高，直到彻底看不见父亲的身体，他才停下来。

苏三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步子很稳，但眼眶红了。

“小子，”吞天帝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难得有些放缓，“你爹留了什么东西给你吗？”

苏三一愣，想起刚才在正厅收走父亲遗体时，父亲右手攥得很紧，他掰开那僵硬的手指，掌心握着一块残破的黑色玉佩。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借着月色打量——玉佩只有半块，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玉佩通体漆黑，表面刻着一些古朴的纹路，隐约透着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

“这是……”苏三皱眉，“帝玉？”

“半块帝玉，”吞天帝的声音凝重了几分，“你爹把苏家那块帝玉藏在身上，应该是没有落入墨家之手。不过，只有半块。”

“另外半块呢？”

“要么被你苏家先祖带走了，要么早就落在墨家手里了，”吞天帝顿了顿，“这半块你先收好，以后再说。现在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跑路。”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苏三瞳孔一缩，猛地抬头。

夜空中，一道赤红色的信号箭

炸开，照亮了小半个城镇。

那是墨家的追捕信号。

“来得真快。”苏三咬牙，将半块帝玉塞进怀里，转身就朝城外奔去。

蛮荒森林就在城北，只要穿过那片密林，就能借助地形甩开追兵——至少他是这么打算的。

他刚冲出城门，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的声响。

“苏三！”一道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压制不住的得意，“你跑不掉的！苏家灭门，你是最后一条漏网之鱼，墨家主吩咐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三回头瞥了一眼。

来者大约有二十多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面容阴鸷，腰间挂着一柄泛着血色光泽的长刀。他的身上散发着武师级别的气息——不是之前追杀沐灵儿的那个武师，但同样不是苏三现在能正面硬撼的对手。

苏三没有废话，一头扎进了蛮荒森林。

密林里漆黑一片，参天大树遮蔽了月光，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腐烂的树根，踩上去软绵绵的，稍不留神就会绊倒。苏三却像一条泥鳅一样在树缝中穿梭——他在青云宗三年，别的没学会，但逃跑的功夫练得还算扎实。

身后的追兵显然不熟悉这片森林，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但那个武师强者不一样。

他身形一晃，竟然踩着一根根树枝凌空追来，速度比苏三快了一倍不止。

“小子，”吞天帝的声音在苏三脑海里响起，“你跑不过他。这个武师修炼的是风系身法，轻功比你强太多。再跑下去，你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那怎么办？”苏三一边跑一边问。

“用你的火焰异能，”吞天帝的语气平淡，“布陷阱。”

苏三一愣，随即明白了吞天帝的意思。

他一边跑，一边暗中催动体内的火焰异能。暗金色的火焰从掌心涌出，被他小心翼翼地压缩成一根根细如牛毛的火针，然后随手插在路边的树干上、草丛里、落叶下。

那些火针极其微小，如果不仔细感应，根本察觉不到火焰的气息。

苏三布下三道陷阱后，那个武师强者已经追到不足十丈的距离。

“苏三，你逃不掉了！”那武师狞笑一声，伸手就是一道凌厉的爪风，直取苏三的后颈。

苏三猛地侧身，那道爪风擦着他的耳朵掠过，削断了一缕头发。

但就在那武师出手的瞬间，他脚下正好踩中了苏三布下的第一道火针。

“嗡——”

火针被触发，瞬间炸开，暗金色的火焰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花朵，将那武师的下半身整个包裹进去。

“哼！”那武师冷哼一声，体内的风系异能爆发，竟然硬生生将火焰震散，但裤腿已经被烧出了好几个洞。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有些阴沉。

“雕虫小技。”他冷声道，再次追了上来。

苏三没有回头，继续狂奔，路过第二道陷阱时，他又偷偷催动了一丝火焰异能，将那根火针引爆。

这一次，火针的爆炸范围更大了，直接将那武师脚下的一块地面炸出一个半丈宽的坑。那武师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但他反应极快，双手一撑坑沿，翻身跃出，动作一气呵成。

但就是这短短的一停顿，苏三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

“小子，你这是在跟我玩火？”那武师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怒意。

苏三没有理他，继续在密林中穿梭，一边跑一边布下

新的火针。

身后的武师越追越近，但每一次快要得手的时候，就被苏三布下的火焰陷阱阻碍一下，一时半会儿竟然真的追不上。

“墨家的狗腿子就这点本事？”苏三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讥讽，“追了半天，连我这个废柴都追不上？”

那武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提速，不再管那些陷阱，整个人如同一道黑影，直扑苏三。

苏三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转身，双手十指猛地张开——十根暗金色的火针同时射出，如同暴雨一般笼罩了那武师的全身。

那武师脸色一变，下意地挥刀格挡。刀光掠过，火针被劈碎了大半，但仍有几根扎进了他的肩膀和手臂。

“这点小把戏——”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三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弧度。

“爆。”

话音落下，那些扎进他肩膀的火针骤然炸开。暗金色的火焰在他体内猛然爆发，那武师的半边身子瞬间被烧得焦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苏三转身就跑，没看那武师一眼。

但他自己也不好受——刚才那一瞬间，他把体内大半的火焰异能都抽空了，整个人头晕目眩，脚步也有些发虚。

“小子，前面有一个断崖，”吞天帝的声音提醒道，“你打算怎么办？”

苏三脚步不停，冲到了断崖边上，低头一看——断崖下面是一条深涧，水流湍急，水面上笼罩着白色的水雾，根本看不清有多深。

身后的惨叫已经变成了怒吼，那武师显然还没死，而且正在疯狂地追过来。

苏三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周围。断崖两侧是陡峭的石壁，根本没有路可走。

“小子，跳下去，你不一定能活。不跳，你必死。”吞天帝的声音依旧平淡，“你选一个。”

苏三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密林中那道正在逼近的身影。

那武师半边身子的皮肤被烧得焦黑，露出里面狰狞的血肉，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苏三——”他咬牙切齿地扑过来，“我要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捏碎！”

苏三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双手按在脚下的岩石上，将体内最后一丝火焰异能全部灌了进去。

暗金色的火焰顺着岩石的裂缝钻进去，将整块断崖的底部烧得通红。

那武师冲到断崖边上的那一刻，苏三猛地引爆了火焰。

“轰——！！”

整块断崖从底部炸开，碎石如同雨点一般飞溅。那武师脚下的地面猛然坍塌，他整个人随着碎石一起朝深涧坠落，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苏三也站不住了，脚下的断崖完全崩塌，他整个人失去平衡，跟着碎石一起坠落。

下坠的瞬间，他看到天空被炸飞的石块遮蔽，月光被遮得严严实实，周围全是风声和水声。

他闭上了眼睛。

身体砸入水面的那一刻，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震碎了一样，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当场晕过去。冰冷的河水灌进他的口鼻，他本能地扑腾了几下，抓住了一根顺水漂流的大木头，死死抱紧。

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一样。

隐约间，他看到岸边有一个银白色的身影——好像是一头巨大的狼，倒在地上，浑身是血。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