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如何回到长安？（二）

“两颊泛碧绿之色，额间澄澈通透，虽是白发，面净无须，的确是玉髓雪莲成形之象。”丁兴文道，充满赞叹，他看向张辰，心服口服。

张辰微微一笑，毫无意外之色。

李璇微侧过脸，见他意气飞扬的模样，看他俊朗无铸的侧脸，心底一道隐隐的想法反而越来越强烈。

再看向前方散发着草木精气，明显是山精化作的老头，她隐有忧色。

“上仙！饶过老儿吧！”

这个小老头额上微微凸起，下颌宽扁，生得滑稽，倒和凡尘的寿星老有些相似。

张辰来到小老头面前，双目泛着光，“这是雪灵复生的希望！”

老头被阵法所刻的线条勒得像个粽子，圆滚滚地在地上裹着，脑袋从线网中间穿出，抬头瞧了张辰一眼，看见张辰眼睛里的光芒，小老头心里大叫苦也，“瞧这饥不择食的样子，一定是要把小老头我生吞活剥了呀！”

“这就是玉髓雪莲吗？”李璇也靠了上来，道：“瞧这个模样，不像是能够生死人肉白骨，聚人魂魄的神药啊！”

小老头一听这句话，忙不迭点头，“这位姑娘好眼力！老头我可不是什么神药！”

张辰蹲下身，抓了抓小老头身上的衣物，鼻子微微一嗅，闻到一阵草木的清新芳香，笑道：“典籍记载玉髓雪莲并没有叶子，不知这衣服是什么幻化的？”

小老头身体一缩，显然对张辰有些惧怕。

李璇这时忽然传音道：“张辰，这小老头虽是山精所化，但终究已经成了人形，你真的要让雪灵吃掉吗？”

张辰瞧着小老头，脸上故作阴阳怪气的凶狠，却嘴唇微动传音道：“这老头不知修行了多少年化作山精，药效是寻常玉髓雪莲的百倍，雪灵不需将他吞下，只要和他要一两片花瓣让雪灵服下便足以！我现在不过是吓唬吓唬他，毕竟这些灵药成精，灵智多要超过常人，只怕他有别的心思，万一让”

李璇闻言抿了抿嘴唇不再作声。

张辰一伸手将小老头从地上揪起，从老头的脑袋一直看到双脚，笑着道：“你们说像这雪莲，从中间剖开药效稍好，还是横腰折断好一些？”

丁兴文倒很配合，他不知张辰的计划，见张辰神色认真，于是应道：“似这等灵药，抛进丹炉炼制成丹自然最好，若是无法炼丹，也千万不可剖开，不妨囫囵咬下去，药效也不会流失。”

丁兴文每多说一句，小老头双脚在空中扑腾一下，他身材矮小，被张辰举在半空中，毫无借力之处，等到丁兴文最后说囫囵咬下去，老头翻了白眼，脚直直地蹬下去，居然就此昏迷！

张辰晃了晃老头的脖子，接连晃动。

“啊！”小老头一声大叫行了过来，眼睛瞪得极大，其中眼仁滴溜溜转着圈，显然是被丁兴文两句话吓没了魂。

半晌，老头的瞳仁终于回归原位，翻起眼睛看了张辰和李璇一眼，继而大哭，“上仙饶命！上仙饶命！”

张辰嘿然一笑，道：“现在我问你几件事，你如果老老实实，应该还能留一条命，不然就只能照他说的做了。”

小老头耷拉着脑袋点点头，仿佛认命了一般。

张辰道：“你本体是不是玉髓雪莲？”

老头眼珠子微微一转正要开口，张辰背后的剑铮一声将要出鞘！

小老头忙不迭应道：“是！我正是玉髓雪莲！”

张辰的剑噌一声再度归鞘，小老头长舒一口气。

听老头应下自己就是玉髓雪莲，张辰的神色也变得肃然，道：“我有一位朋友，此刻三魂俱散，体内独留一魄和一缕执念，能否救治？”

老头面色微微一僵，继而面露讨好地笑容道：“这位上仙说笑了，三魂都已消散，如何能救？世上哪有真正令死人复生的法子？”

李璇上前一步道：“你说得可是真话？”

“千真万确啊！”小老头笃定道。

李璇侧身看向张辰，叹道：“看来这老头说得的确是真话。”

张辰默不作声，抓着小老头脖颈的手越来越紧，将老头放在眼前，蓦地露出笑容，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道：“你若真的不能救人，我就只能照着丁兴文所说，让雪灵将你囫囵吞下去！”

小老头双脚扑腾，又有晕过去的迹象。

“你如果晕过去，我现在就将你横腰切成两半！”

小老头浑身一个激灵，瞪大了眼睛看着张辰，带着哭腔道：“上仙，我数千年才修得人形，又过千年才好不容易修成四境，您方才说的情形，我若救了便又要损失千年的修为！我们花草树木成形不易，修炼更不易！”

老头说着话大声哭泣，心下觉得自己今日在劫难逃，悲痛不已，两只眼睛里流出了碧绿色的泪珠，泪珠刚刚滚落便化作圆丹，其中木系精气极盛，一颗便足以改善修士的天赋。

张辰听老头说得悲痛，再一想老头待在这园中数千年才化形成人的确不易，他心下一叹，道：“你寿命数千年，本是我的前辈，但我那位朋友于我而言的确十分重要，我非救不可。你若愿帮我，我必记下这一笔恩情，以待日后报答。而且，我或许能够破解阵法，让您离开这园子。”

老头原本一直翻着白眼扑腾，张辰每一句话他都暗自腹诽，“你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你的恩情岂能抵的了我数千年的修为？若逼得我急了，老头今日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等等！他说能够破解阵法？”

老头看向张辰，“你能让我出去？”

张辰点头，“这园外阵法封锁了此处的灵气和草木精华，同时也闭了你的行踪，我方才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才会摆下阵法轻而易举地将你捉到。”

老头还是满面地不信之色，“这套阵法可不是寻常的锁灵阵法可比，其中变幻万千，也算是奇阵，你真的能解？”

张辰颔首，“我既然敢落出海口，自然不会食言。”

在他身后，李璇这时上前，惊喜道：“张辰，我从未见你修习过阵法，方才的阵法也还是第一次见你摆出！原来你在阵

法一途如此精深！”

丁兴文看着李璇，神色有几分怪异。

笑老头的神色顿时又变得半信半疑。

张辰瞥了李璇一眼，眉间皱出一条长川，两条横眉倒竖，心中微沉。

李璇掩嘴，露出歉意，做出一副失言的模样！

见此情景，小老头双脚扑腾地更快，“你骗我！瞧她的模样，你分明破不了阵！”

事已至此，张辰不再多言，将小老头噗通一声扔在地上，转身便来到园子门前，双手掐诀，前后数息，门前响起一道琴弦崩断似的嗡鸣，紧接着园中浓郁潮湿的灵气向外涌去。

远方小老头的眼睛瞪圆，目中爆发出极强的渴求之色！

他被困在园中数千年，就算身为草木本不好动，千年来待在这方圆数丈的地方依旧极其难熬。

张辰手中诀窍再翻，又一阵弹奏琴弦的悦耳叮咚，刚刚涌出去的灵气立即被再度收回。

阵法在老头眼前解开又迅速封锁。

张辰转身拂袖，一道棺椁砰一声落地，“只要你将棺中人救活，我一定带你出去！”

雪灵的棺椁在药园正中横放。

本体是玉髓雪莲的小老头小心翼翼地来到棺椁之前，瞧了瞧雪灵的模样，叹息着摇了摇头。

张辰心中一紧，“怎么样？”

小老头抬头道：“我若竭力救治，的确能令她复活，但她的修为怕是保不住了。”

张辰闻言眉间一松，长舒一口气道：“她只要活过来便好，修为算不得什么大事。”

“我不同意！”李璇忽然却道。

张辰疑惑地抬头，不明白她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对。

李璇道：“我清楚我妹妹的脾性，她生性要强，若是让她复生之后察觉自己的修为尽失，只怕难以接受。张辰，既然要救治雪灵，不妨便让她以最好的姿态复生。如今我们已经找到了玉髓雪莲，其实大可以再拖一拖，先将雪莲带在身上，等日后再找到能令雪灵恢复修为的灵药让她一同服用。你看如何？”

她的脸上，满是苦口婆心的模样，仿佛真心实意。

“不可！”小老头闻言露出恐惧之色，他是怕张辰真的听信李璇的话把它带在身上，那它日后脱身的日子便遥遥无期。

“这个姑娘三魂六魄尽散，全身经脉又僵直断裂，丹田和气海全部崩塌。让她复生这件事，世间或许有几种灵药能够做到，但要想法子让她修为尽复，我劝你们还是不必再浪费功夫！”

小老头拍着胸打包票，就差把自己的胸脯拍穿。

张辰微微颔首，抬头对李璇道：“雪灵复生后，我会时时刻刻护着她。只要有我在，有没有修为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李璇神情微滞。

张辰低头道：“什么时候能开始救治？”

小老头做出思虑状，围着棺椁走了两圈后抬头，“稍后我施法，你需要在我旁边护着，其他人不得窥探。”

张辰点头，“好！”

老头道：“你方才说等我治好这个女子，便会放我出去，空口无凭，你我需要立一道天地契约。契约缔结时，你需保证两点，第一会放我离开，第二”

张辰点头，“便该如此！”

老头的这几个条件都在情理之中，张辰答应得很痛快，倒让老头有些惊异。

张辰侧身看向李璇和丁兴文，道：“你们不妨先出去一趟。”

李璇欲言又止，最后颔首，“好。”

两人离开之后，小老头瞥了一眼李璇的背影若有所思。

张辰心下被复活雪灵的执念填满，双手已经在掐诀成符。

小老头一见张辰的这幅模样，双目泛出精光，呵呵笑道：“小伙子，棺里的这位姑娘，是你的红颜知己，外面那一位呢？”

张辰闻言微怔，他在之前倒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刻听老头忽然提及，他的心下，微起波涛。

园外。

李璇和丁兴文坐在府邸厅前。

丁兴文看着一侧的李璇，看着她的手掌置于桌上又缓缓握成拳，面色在变幻中有些可怖。

“姑娘。”丁兴文低声道：“你若实在不想让棺椁中的那个女子复生，我愿拼了性命帮你！”

李璇缓缓抬头，骤然而短促地，一声冷笑。

“呵！”

一道耳光声在厅前回荡！又一阵桌椅碰撞声。

丁兴文伏在地上，一侧脸颊诡异地红肿起来。

李璇收起手掌，缓慢而尖利地说道：“我们三个人的事，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丁兴文垂着脑袋，并不抬头，只是瓮声瓮气地说：“只怕，张辰心里，从未将姑娘当做是‘我们’。”

李璇狠狠地握着拳头，尖锐地指甲刺入掌心，长裙里倏然伸出几条长长的尾巴！

她的瞳孔里，隐约泛着一轮血红色的明月。

不知过了多久，瞳孔里泛起的明月逐渐淡去，身后的尾巴忽然收起。

她看着脚下的丁兴文，幽幽道：“无论如何，都不必你来可怜我。”

丁兴文没有开口，默然地从地上爬起，嘴角撕裂的伤口缓慢愈合，脸颊上的红肿也渐渐消了下去，一句话嗫嚅在嘴边，“我从未可怜过你，只是看不惯你受委屈罢了。”

终究还是没有出口，他知道，李璇一定不屑一顾。

经过一番发泄，李璇的怒气散了许多，心里的想法又开始急急转动，瞥了一眼旁边的丁兴文，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他方才那句话，“你若实在不想让棺椁中的那个女子复生，我愿拼了性命帮你！”

她深深闭上眼睛，“雪灵三魂六魄离体许久，就算玉髓雪莲是不世出的神药，也难以让她一夜之间复苏。不妨再等等，再等等。”

张辰和小老头来到厅前。

李璇立即起身，她的目光里泛着异样的希冀，“怎么样？”

张辰笑了笑，道：“雪灵不日便可醒来。”

李璇颔首，欣喜

道：“如此自然最好！”

在张辰身后，小老头不动声色地，看着张辰的背影微微摇头，似有叹息。

“接下来几日，我们等待即可。”张辰心里一颗大石头落了定，环顾四周，只觉得世界都要比以往更加生动，“这府邸数十里方圆，单是灵药园中已有众多不世出的灵药，不知其他地方又有什么法宝。”

李璇盈盈一笑，看向小老头，“你在这府中已经待了数千年，对此地一定了如指掌，不妨带我们前去见识一下。”

小老头摇头道：“我在此地虽然留了数千年，但是从未出过灵药园，并不清楚府中格局。”

张辰道：“无妨，我们四处瞧瞧就是了。”

李璇撇了撇嘴唇，她的脑海中浮起丁兴文方才的一句话，“只怕张辰，从未将姑娘当做是‘我们’。”

自知道雪灵将会复生之后，她的心底就扎进一颗钉子，如今这颗钉子扎得越来越深，不可自拔。

张辰和老头转身向远方走去。

丁兴文跟在李璇身后。

数十里方圆的府邸，前后六处院落，院中各有房三间，府邸深处，长廊和小径的尽头，都通往一处大殿。

琉璃碧瓦，龙刻凤雕，两道双人环抱的红柱在门前林立，威严而恢宏。

红柱上左右各刻一句打油诗。

张辰逐字看下去，“云深但见幽暗。”“孤山无限秋寒。”

他抬头看向殿前高悬的匾，目光所及，又是一行字，张辰低低地念出声，“我，抚，仙，人，顶！”

这一句话出了口，李璇等人都震动不已，这世上的众多修士，无不是为求仙道而修行，眼前这一句‘我抚仙人顶’明显将所谓仙人不放在眼中。

一句话而已，几人面前都浮现出一道俾睨天下的身影。

“走！进去瞧瞧！”张辰微微一笑，看完这石柱和匾上的诗，胸腹中自生出一股豪气来，“便看看这要抚仙人顶的府邸主人，在殿里藏了些什么样的宝物。”

李璇道：“只怕这府里会有什么禁制吧。”

小老头笑道：“那你可就想错了，这座府邸里，除了灵药园外，绝没有其他地方存在禁制。”

李璇闻言粗略一想，道：“莫非这府中每一件东西被盗，府主都会有所察觉。”

老头摇头道：“并非如此，府主已经离开数千年，离开时只说要去办一件大事，若能够办成，日后这天地都与他平肩，谁知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我说此处并没有禁制，其中缘由和府主没有关系，而是来自这府邸本身。”

李璇一听老头的这番话，心下更觉好奇，道：“这府邸莫非有什么玄妙之处？”

老头道：“这座府邸当年出自府主之手，号称可穿梭诸界，的确来去无踪，若非是它自主出世，无人能够进来。依我看，府主离开之前也明白自己此去未必能再回来，因此留下某些禁制，让这府邸千年之后再度出世另择新主。”

张辰等人闻言恍然，李璇笑道：“如此看来，我们几人，倒算是气运加身了，刚巧能在府邸出世之前来到负罪之地。”

老头不置可否。

几人走进殿内，只见在殿内的空旷厅堂之后有三条长廊，分隔出三个区域。

厅堂正中有一画卷，画上印着一个女子，长裙拂地，青衣束腰，翩翩如仙，偏偏却没有五官。

李璇道：“单看这身段，已经知晓必定是遗世而独立的绝代佳人，可惜没有面容。”

张辰看着画卷由衷道：“若是画了五官，未必有这么惊艳了。”

李璇闻言拂了拂耳边的长发，瞥了张辰一眼，却见张辰并没有看向这边，不由撅了撅嘴。

另一边丁兴文直勾勾地盯着她，有一句话在脑海里盘亘不去，“你才是这遗世独立的仙子，你才是这万丈红尘里的佳人。”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厉色，“有些事你既然碍于情分不愿去做，那我便去帮你！”

灵药园中，雪灵被茫茫生灵之气包裹，睫毛微微颤动，将要醒来。

张辰和李璇一行人在大殿深处徘徊，最终在一方丈许方圆的小小石室前站定。

石室本就空间狭小，门内两侧又各蹲着一座麒麟瑞兽，这样一来，进入石室的路便仅容一人通过，而其中空间，便只供两人活动。

张辰回身看了几人一眼，道：“看样子这石室中或有乾坤，不妨两两交替进入。”

李璇颔首，笑道：“我先和你进去！”

张辰没有开口，只是看向雪莲老头，露出征询之色。

老头笑道：“你进去便是了。”

他的神色里多是欣赏，自他从灵药园出来之后，便时时能感受到张辰对他的感激和尊重，倒让他觉得受宠若惊。

张辰转身向石室中走去，李璇紧随其后。

与此同时，丁兴文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怪异的光泽，等到张辰和李璇一左一右靠着两只麒麟转过了弯，他在石室中喊道：“那我便四处看看，稍后再回来。”

石室里没有回应，丁兴文转身，向殿外走去。

张辰面前是一堵掏出条条四方小格的墙面，小格中大概用以存放物品，此时多是已经空了。

石室里的光线幽暗，张辰眸光一扫，探手将一方石格内的玉简取出，灵识探入。

他本以为这玉简中是一段功法或神通，灵识探入后，才察觉在他面前显露的，是万古之前的一场秘辛！

“我修行三千七百六十八载，道号剑钧，修为至五境巅峰。生平自命不凡，修行初始为求仙道，自跟随老大之后方才明白所谓成仙不过是一场骗局，所以时时笑谈我抚仙人顶。”

张辰刚刚看过这一段话，心下已经颇为震动，在这府邸之主的口中，世上人人趋之若鹫的仙道，竟是一场骗局？

“老大多次曾言是时候揭开长存万古的仙道骗局，时至今日，局都已布好，上至九天，下至九幽，碧落黄泉，只等‘它’落网！”

“此去不知归期，也不论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