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京城烟云 第四十一章 矛盾与危机

回看战斗影像的地方并不在客厅，而是在练功房里的一张铺着兽皮的打坐木床上。

交了钱后，手搭在木床扶手的一颗大珠上，只要一闭眼，就可以进入一个类似梦境的空间。区别是，在这个空间里，吉祥的意识是清醒的，并且能够感觉到身外的动静。

据狐妖侍女介绍，这颗珠名为蜃珠，可以通过法阵的力量调取当晚的所有战斗影像，声形俱全。

吉祥本来以为自己看的战斗回放如在人类世界看的视频差不多，至多带上三维效果，没想到一沉入蜃珠之中，见到的影像吓了吉祥一跳：

他所看到的所有影像都如同就发生在眼前，而且竟是以神的视角出现在所有比斗的任意时刻和任意位置，还随时都能另打斗画面定格静止——这竟然有些类似于人类科技中传说的全息影像，没想到被妖怪给先实现了。

不过后来吉祥也弄清楚了，与人类的科技不同，这种回放的蜃珠系统，根本没有办法量产，因为不止蜃珠需要蜃妖温养千年以上，整个妖星决的赛场大阵，也是聚无数极稀有的天材地宝而成。

更重要的是，能炼此阵的阵师，整个修行界就三、五人，还需要十数年的功夫方能炼就，导致整个修行界这种阵法流传都不出两手之数，所以根本不能同人类的影视科技一样，可以批量化生产。

不说这些题外话，单说吉祥沉浸在蜃影空间内，仔细观察兔妖罗杰那诡异的最后一击。

结果反倒把吉祥看糊涂了。

吉祥是以第三都视角，从重容易看清二人动作变化的位置审视的罗杰的招数。

只见罗杰腾空团身扑过来后，飞临自己头上向后仰身的一瞬，整个上半身先是诡异的一抖，然后就如定在空中——不，是靠在了什么东西上——一样，正是以这个无形的背靠为发力点，罗杰双腿展开发出的蹬击才会产生如斯大的威力！

这是什么术法吗？

吉祥连看了数十遍，也没看见这里有施放术法的痕迹。因为罗杰使用这个招术的速度极快，更像是吉祥的“弑魂”、“震魄”等因修行境界提升而由身体直接产生的能力，念力直接指挥肉身，几乎是动念即发。

术法与能力不同，如吉祥的“冰怒”和“冰火掌心雷”，施用时要有一个有念力沟通天地灵力的过程，再由灵力加持外物或自身，才能产生术法的效果。

其典型过程是这样的：念力沟通灵力——灵力按术法组合——肉身施放灵力。足足比能力的使用多出两个步骤，也就是说术法的施放时间，最快也要比能力慢上三倍！

这还是最简单的术法，如果是复杂的大威力术法，灵力组合一步时耗时更久，那术法的施放时间，从数天到数年都是有可能的。

为什么说罗杰的招数是能力而不是术法呢？

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吉祥当时正在对罗杰施放“弑魂”，罗杰的大脑一直处于受强烈超声波攻击的状态，如果这样他还能施展出强悍的术法，那就说明他的大脑对“弑魂”的声波攻击近乎免疫，那他就不应该在发出那一击后晕过去。

二是罗杰施用“蹬鹰”时，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如果是术法，他就要打一个施放的提前量，才能在蹬击时恰好有一个无形的墙出现在他的后背。

但是当时双方打斗极其激烈，双方的身形位置随时都会发生剧烈的变化，这种情况下，罗杰要是还能完成准确的预判，那这预判能力，未免有些太逆天了，何至于和吉祥打成这个样子？早把吉祥预判死了！

蹬鹰，兔子蹬鹰——看来，这个罗杰，开智觉醒后的天赋神通，大概率就是这个进攻性的能力！

不得不说，这个能力很强，只可惜罗杰运用的方法太过明显，让吉祥生了戒心，以至于失去了突然性，否则如果他能揉进普通招术之中，吉祥大概率会中招——那基本就是一击必杀！

吉祥坐在练功房内研究罗杰的绝招，几乎各个角度都看了一个遍，也没有摸到什么门道，只好作罢。至于与其它妖的战斗，因为要花钱，吉祥也不觉得有什么研究必要，干脆退出蜃影，转去觉下修炼。

此时的吉祥，修炼的课目只有一个，就是训练自己的反应能力与控制能力，这是打磨神魂与体魄契合度、淬炼掉二者之前的渣滓的唯一办法，虽然效率不高，但终究是有效。

况且，自己还有一百场生死格斗的任务，打下来应该也会有一定的磨炼效果，到时候也差不多了。

所以，现在也是时候考虑一下，怎么去冲击神人壁垒了。

一开始修行知道神人壁垒这个名字时，吉祥以为这是一个对修行进行限制的障碍，包括和耶鲁烈学习旋天术时，耶鲁烈也是这么认为。

这与自身的感觉有关。吉祥自打周天圆满后，通过雷意炼形决的修炼，把念力锤炼得如一条钱线，又坚又韧，在身体内奔走如电，无所不达。

然而无论他把念力在体内使得如何如枪似雷，只要到了身体皮膜边缘，就会遇到一道无形的壁障，此时念力就像撞到了崖壁的急水一样，轰然碎烈，永远都无法突破到体外。

在梦中世界时，耶鲁烈对此的解释是，这是神创造生物时施加的枷锁，特别是那些容易开智的动物，以此来钳制它们的修行高度。

因为像一些昆虫以及植物，特别是无生命的石头等，一旦开了智，就是金丹，根本就没有神人壁垒这一说。

而耶鲁烈这个大老粗认为，是壁垒就要打破，就要砸碎，这也和他暴烈的修行方式有关，所以他的主张就是狂飙猛进地修行，然后驱动神力，以暴破障！

耶鲁烈的原身是一种巨大如金刚的猿类，身体本来就坚硬如石，力大无穷，且性格暴烈，所以他的觉醒神通以及所创立的旋天术，都是走粗犷狂暴的路线，以这样的法门去突破神人壁垒也不意外。

但是吉祥拜师姜斩后，姜斩以人类之身，对神人壁垒的讲解却要比耶鲁烈深入得多。

当然，姜斩对神人壁垒的认识不是他的独创，而是人类修行者千百年来积成的共识。

那就是

，神人壁垒，其实是对高等动物修者的一种保护。

神魂包括胎光、幽精、爽灵三魂，胎光是命魂，天地间任何有形物质，无论有生命无生命的，都有此魂，本质就是实存。

幽精是欲魂，却是有生命物质特有，控制七魄中的五魄以掌管生物体的机能。不过并不是所有的生命，都具有完整的七魄，只有进化到哺乳动物，且是高等的哺乳动物，才能拥有全部七魄。

爽灵魂为智魂，是智慧之光，掌握的就是智慧和修行。

所谓开智，就是爽灵魂圆满，神魂生出智慧与灵明。

但是智魂也最为脆弱，极易被天地间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的混沌罡风吹散。所以生物在进化过程中，一旦进化出智魂，但没有进化出相应的护持胞膜，就都会智魂破裂，无法延续种族。

这种护持胞膜，就是所谓的神人壁垒，本质上是一种来自父母亲族及自身自发生成的念力屏障。所以说，神人壁垒，既不是谁给的枷锁，也不是谁设的障碍，而是生物进化自然形成。

而天地万物若要开智成妖，七魄可以不全，但三魂必得齐全。

像无生命的物体或昆虫等低等生物开智之所以困难，就是他们要补齐的魂魄太多，往往需要千年万年才能达成。

但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当这些东西开智之时，修炼出来的神力早已经如江似海，完全可以保护智魂不受混沌罡风之侵害，所以这些东西，先天也就不存在什么神人壁垒。

则人类是万物之灵，先天智魂圆满，为了保证智魂不受混沌罡风伤害，人类进化出的神人壁垒是最强的，也是这个原因，导致早期人类修行者，虽然先天开智，但是能突破到金丹期的数量，反而不多。

不过这个问题后来被聪明的人类修行者给变象解决了。

那就是，神人壁垒不是用来突破的，而是用来——开府的。

所谓的开府，就是以意念撬动并控制神人壁垒——也就是那层保护念力膜，通过调整、压缩，把念力膜由体表凝聚到体内某处，一般是印堂、膻中或脐下一寸三分的丹田三者之一，形成丹府。

这个过程中，有两个关键点十分凶险：一是，开府过程中，三魂会一点点地从被压缩的神人壁垒中移出，暴露在混沌罡风之下，这时需要爽灵魂与幽精魂能够即时产生出大量的念力，以护住三魂，至少是护住爽灵魂。

如果这一步有了闪失，修行者大概率会变成一个傻子，植物人，或者，死人。

都有可能。

这也是开府中最凶险的一步，成王败寇。

第二步就是，神人壁垒在压缩成凡府的过程中，原本的念力因为强度不够，却是依然无法出来，只能被圈在壁垒之内，被同步压缩。

但此时壁垒内的念力，尚未炼液成丹，并不稳定，还有一种天然膨胀的压力，这就需要开府者的神魂足够强大，能快速控制五魄在神魂壁垒外产生大量的念力，不但能护爽灵魂免糟混沌罡风伤害，也能压制住壁垒内部念力的膨胀压力。

这一步的凶险是，如果外部念力生产力不足，导致被压缩的念力反弹，不但神魂壁垒会恢复原状，导致开府失败，被压缩暴涨回来的念力，还会对三魂造成强烈的冲击，危险性甚至高于第一步失败。

而且，这一步的危险性会一直存在，直到丹府中的念力高度凝聚，化液为丹——那时也就进入了金丹期的第二境，凝丹境。

凝丹境代表修行者对念力的控制高度集中，这种念力已经可以随意出入丹府，内外念力合一，实力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这就是后世人类修行者琢磨出来的修行之道，在突破神人壁垒前增加了一个过渡的开府期，虽然也有一定的危险性，但比旋天术的完全听天由命要好得太多。

况且开府后，修行者的寿命会延长数百年，仅这一点，就让人类修行者能突破到金丹的人数大大提升。

这里面可以看出三点，一是，能撬动神魂壁垒是开府的基本条件，而神魂产生念力的速度，才是开府成败的关键。

一般地，幽精掌控除秽、雀阴、非毒、吞贼、臭肺五魄，是滋生念力之所，但是智魂掌控的伏矢魄，却掌司念力生发的速度，而命魂掌控的尸狗，则掌司念力的质。

因而只有三魂同时强大，才能令念力量、质、速同时达到完美配合，提升开府的成功率。

二是，开府境其实还不算金丹境，也就是说，实力比梦中世界的六旋天神萨满要低。

因为六旋天神萨满可是实打实的修炼到炼液成丹，以凝聚的灵力（神力与天地能量的结合体），一举粉碎了神魂壁垒，进入了金丹境。

但是开府境的念力在神人壁垒外的部分，已经可以离体使用，已经具备了金丹期的手段，再加上能延寿数百年，突破到金丹再无障碍，所以最终开府境被归入了金丹期的第一境。

三是，梦中世界的古萨满，并没有丹府。其实丹府的作用不仅仅是让人类修行者早早延寿，降低了进入金丹境的门槛，它在修行中还有种种其它妙用，这也是萨满只能到九旋天，无法元婴的原因所在。

吉祥目前的修炼进度，已经能撬动神魂壁垒。但是自打知道自己魂魄间有杂质后，他特意体会了一下自己神魂生发速度，对比梦中的感觉，已经感觉到那丝滞涩对念力生发速度的影响。

虽然不知道这丝滞涩会对开府有多大影响，但是吉祥还是想以自己最完美的状态去冲击开府，所以目前在妖星决守擂磨炼，完全符合吉祥的修行进度要求。

整理了一下午的修行计划，太阳还没落山，小狐妖给吉祥带来了晚上的比赛安排。

三场！

不要小看这三场，很可能不比昨天的十四场简单，因为这三场，都是顶尖的高手，不像昨天吉祥打的十四场里，前九场都是一些没实力之辈。

老侯这是要往死里榨我啊！吉祥想到。可惜，生死之间，正是我之所求！

吉祥昨天的伤势早在一晚的睡眠与运用木念力的调养中完全恢复。变态级的恢复能力，也是吉祥看

不见的优势之一，会让他的续战能力大大提高，关键时刻，给那些想捡便宜之辈一个大大的惊喜。

晚上的赛事果然都是高手，三位的实力都在能妖熊天雷之上，但是在罗杰之下，特别是最后一位，实力比罗杰也不遑多让，但总体上看，难度没有昨天高，吉祥本来是可以三场全部拿下的。

但是他发现张飞站在台下，而且目光中没了昨日的不甘与怨毒，反而变得十分平静，认真地在看自己的每一场比赛，而且一旁的剽悍汉子，还时不时地附在他耳朵上与他交流什么。

这让吉祥心里一凛，知道这二位正在酝酿着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于是下意识地，吉祥决定藏拙。反正自己的目的不是为了赢得奖金，而是为了锤炼魂魄，所以输赢无所谓。

但是输了还要保命，需要的演技自己不具备，而且也不符合老侯的利益，所以吉祥佯装体力不支，靠闪躲把对手拖得心浮气躁，冒然进攻时，被自己伺机偷袭得手，最终赢得了战斗。

这么赢当然不光彩，赢了罗杰的少年，竟然玩磨控打法，怎么都让台下期待的观众如吞了苍蝇般难受，一时嘘声四起。但是吉祥厚着脸皮坦然接受。

之后的几天，老侯给吉祥安排的赛事都是如此的高强度，吉祥连打了五天，张飞来了四天，但是吉祥无论他在与不在，都在最后一场表现为体力不支，但还极力掩饰的样子，最后都是长耗时才获胜。

于是很快，吉祥的绰号“锻魂者”，就私下里被喊成了“磨魂者”。

第六天，按吉祥的体力恢复情况，本来并不影响吉祥出战，但是一来是为了迷惑张飞，另一方面则是罗杰有出场，吉祥不想再花十万去买他的战斗回放，所以干脆以休息为由和老侯申请停战一天，专心去观看罗杰的比赛。

罗杰只有两场比赛，一场是热身赛，对手水平与熊天雷仿佛，这次吉祥算是欣赏到了罗杰的凶悍，只见猴妖手一劈，他的对手，一只粗壮的牛妖，居然比罗杰更像兔子，撒腿就跑。

但是很快就被罗杰追上，两条腿如车轮般交替疯狂抡出，只用了不到三分钟，牛妖就被罗杰活活一腿砍倒，当场毙命。

太残暴了！

但是观众喜欢，全场甚至耍起了人浪向他欢呼。

第二场是今天赛事的全场优胜者，看不出是一头什么动物化成的妖兽，应该是来自华夏域外，两条腿粗壮而长，也是一位擅长腿法的高手。

后来才知道，这竟然是一只来自大非洲的鸵鸟妖怪。

吉祥看了他两场比赛，鸵鸟妖的腿法华丽得如同舞蹈，展开时如同花朵般在擂台上绽放，但威力强大得让人咋舌。吉祥自忖自己与之对阵，胜负也是五五之数。

这也让吉祥心生期待，认为他与罗杰同台竞技，必然是慧星撞地球，估计完全可以逼出罗杰的那记绝招。

然而结果却让他大跌眼镜。

罗杰这个疯子，战斗一开始，就与鸵鸟妖展开了疯狂的对腿战术，对到了第十一腿时，鸵鸟妖就受不了了，他耍了个花招，本应起右腿时突然起了左腿，打算利用腿开的优势，踢爆罗杰的头部结束战斗。

然而罗杰应变太快了，腿踢出去一半，突然后仰降低重心，带着腿变了一个弧线，截击在鸵鸟妖腿侧，就听见“喀”的一声，鸵鸟妖的腿应声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下一秒，罗杰的另一条腿凌空飞起，扫在了鸵鸟妖的头侧。

鸵鸟妖立刻被抽走了全部生命，倒地毙命。

吉祥看了一下时间。

十四秒！

妥妥的秒杀！

真是一暴躁的兔子！

罗杰的表演炸烈了全场，猴妖兴奋地在台上嚎叫，伟大的罗杰！杀手罗杰！三百三十七场比赛，三百三十六场胜利，三百三十六场击毙！这是一个历史，妖星决将永远铭记这只伟大的兔子！”

如果说，罗杰的胜利让吉祥受到了冲击，猴妖爆出的这个数据则给了吉祥一记暴击。

吉祥这才知道，自己昨天能赢了罗杰，对在场的每一位来讲，有多不可思议，有多震撼！而那一场失败，竟然是罗杰唯一的失败。

并且，自己竟然还是唯一能和罗杰对阵后，还活着走下擂台的人。

突然间，吉祥竟然生出了一种无比荣耀的感觉，直到吉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还没有从这种情绪中走出来。

不过等吉祥神智恢复清明，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罗杰今天在擂台上的两场表演，哪怕是最后击杀鸵鸟妖的凌厉变线腿和腾空腿组合，都是很正常的招式，完全没有一点诡异之处。

不似那个古怪的招式“蹬鹰”，居然能出现违反物理学定律的“半空定身”。

任吉祥皱着眉回忆良久，也没有发现不妥之处。

他只得再次来到练功房，坐在静坐床上回看自己和罗杰的战斗回放，再次把罗杰的“蹬鹰”反复看了十几遍，最终确认，以自己现在的修行知识与科学知识，完全无法解释这个“半空定身”。

这让吉祥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无法解决的矛盾之中。

那是一种能力，不是术法，就不应该违反物理学定律。但是对方偏偏违反了物理定律，用的不是术法，而是能力！

其实术法也不违反物理定律，只有把神道知识加入其中，依然遵守牛顿的第一、二定律，物质守恒定律及熵增原理等，完全可以解释。

但是罗杰不可解释。

自己打败了他，但是竟然完全不理解他的能力。

那只能说明自己只是凑巧赢了他而已，并不是凭自己的能力。一旦罗杰彻底掌握了那“蹬鹰”一招的终极秘密，下一场二者之间的战斗，则只会让罗杰的胜场加一，击毙数加一！

这一天，说不上哪天就会到来。

因为老侯，当他觉得二人的对决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利益时，必然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推向死亡。

想不到，张飞的威胁还没摸清底牌，罗杰的威胁已经有如寒刀四射的钢刀，指在了自己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