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真人之上有神仙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满是嘲讽的冷笑，听得赵赵掌教浑身猛地一激灵，打了个哆嗦。他慌忙转过身去，腰杆弯得极低，毕恭毕敬地行礼道：“丹霞拜见老祖宗。”

辈分高得吓人的赵宣素，见他这副窝窝囊囊的模样，一张稚嫩的小脸顿时阴沉下来，满是不悦。

“区区一个逐鹿山的魔头，就把你吓成这般德行，连胆子都碎了？我龙虎山坐拥千年积淀，底蕴何等深厚，岂是那种没根没基、在江湖上四处流窜的野狐禅能够相提并论的？”

孩童模样的小家伙仰着脑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面前的老道士，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气。

“一百年前那个号称‘天下第一人’的刘松涛，总够厉害了吧？那才真叫杀人不眨眼，浑身上下凶焰滔天，走到哪儿都是血雨腥风！结果呢？最后还不是被我龙虎山从上面请下来的三位祖师爷，用铺天盖地的浩荡神雷，硬生生把他钉死在了当场！”

“是是是，老祖宗教训得是，丹霞知错了……”赵丹霞缩着脖子，连声附和，半个字都不敢顶撞。

这位老祖宗的脾气向来古怪得很，谁也摸不准他的脉，一身修为更是深不见底，他对这位小祖宗向来是又敬又怕，半点儿都不敢怠慢。

赵宣素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冷声道：“我原本还打算亲自走上一趟，去会会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魔头，没料到这厮竟托齐仙侠那小子捎来了口信。也罢，这倒替老夫省下了跑一趟的功夫。”

“待到端阳节那天，正好让他睁大眼睛瞧个清楚，什么才叫真正的道门祖庭，什么才叫千年的根基！”一提起小吕祖齐仙侠的名号，赵丹霞脸上便不由自主地浮出一抹浓浓的苦涩。

前些日子，那位被整个龙虎山寄予厚望的小天师，竟然干出了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他出面劝说龙虎山息事宁人，放下干戈，停止这场大战。

结果可想而知，这番话当场就把老祖宗惹得火冒三丈，劈头盖脸一顿痛骂，骂得齐仙侠心里憋着一股郁气，干脆负气下山，直到现在都没回来。一想到这档子事，赵丹霞胸口就更堵得慌了，烦闷得厉害。

龙虎，地肺山。

太阳光照在深山幽谷里一处小小的碧潭上，水色绿得发蓝透青，潭面虽说不怎么大，可一眼望下去，却幽深得出奇，显然深得没底。更叫人觉得奇怪的是，那小潭边的石头上，安安静静地盘膝坐着一个中年道士。

道士身上穿的是龙虎山的道袍，相貌平平无奇，袍子上还有几处缝补过的痕迹，浑身上下只透出一股简朴素净的意味，根本不是那种能够显摆天师府尊贵身份的纡黄拖紫华服。他神情格外专注，面朝那汪幽静的潭水，手里轻巧巧地提着一根青竹削成的鱼竿，看模样像是在垂钓。

听见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道士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地开了口：“不好好练你的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这就走，这就走！”答话的人，是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鸷气息的黑衣汉子，眼神阴沉沉的，周身气息彪悍精悍，腰间挂着一柄刀。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徽山那一场大战中跌落悬崖的“疯狗”袁青山！大难不死的他，当时便是被这潭边垂钓的道人出手救下。

事后，道人不但救了他的命，还传了他一套诡异狠辣、招招致命的高深刀法，这份恩情，简直比天还大。此刻，中年道士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幽深的潭水，语气平静如水：“既然来了，倒也巧了，正有一桩事情要交给你去办。”

袁青山赶紧几步走到潭边，弯下腰杆，躬身如虾，一双眼睛飞快地偷瞄了一眼这位浑身上下透着神秘莫测气息的道人。心里暗自琢磨着：既然是在龙虎山地界，又是这身打扮，想来该是隐于地肺山深处某位不出世的龙虎山高人了。而

且每次见到这位前辈，他都是这般提着鱼竿端坐不动，一坐就是整整一天。

于是忍不住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晚辈斗胆，想请教前辈一句，您这天天坐在这里，到底是在钓什么？”中年道士半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张嘴就说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真相来。

“是一尾大鲵，它当年吞下去了一件东西，贫道想把它讨要回来。”话音落下，他不紧不慢地收起鱼竿，鱼钩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他却像是毫不在意。

随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纸张泛黄、透着古旧气息的册子，递到袁青山跟前。“找个合适的机会，把此物交到正在江湖上游历的北凉世子徐凤年手中。”

袁青山双手接过册子，脸上满是困惑不解的神色。“眼下龙虎山和逐鹿魔教大战一触即发，正是最要紧的关头，前辈您怎么还有心思分神去理会那个纨绔世子？”

道人那双幽邃深沉的目光，悠悠地望向了北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高深莫测、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听潮亭里那位天天都在拨弄算盘，千般算计万般谋划，贫道又岂能坐在这里无动于衷。天下就好比一局棋，芸芸众生皆是棋枰上的棋子……你，我，全都落在这纵横十八道经纬线织就的大网之上，走不掉，也逃不脱啊！”

袁青山听得似懂非懂，只觉这话里藏着天大的玄机，却半个字也不敢再多问，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册子贴身收好。再次躬身一礼，沉声道：“青山明白了，定不辜负前辈所托，一定把事办妥。”

“去吧。”道人轻轻摆了摆手，随即便重新将目光投回幽静的水面，仿佛这天地之间万事万物，都比不上眼前这一潭不起眼的静水更值得他上心。

袁青山不敢再多做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身形转眼间便没入了幽深茂密的山林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天师府四大天师之一的赵希抟，年轻时候曾到地肺山深处采药，偶然间遇到过一个中年道士。后来齐玄帧羽化登仙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他再次偶遇那位道士时，对方看去竟是半点都不曾衰老，和当年一模一样。武当山的宋知命活到了一百五十多岁，号称天下最长寿之人。

可要是保守估计一下，藏在山里的那位道人，恐怕足足有两百多岁了。

最终还是他的兄长赵希夷，一语道破了其中的天机——春秋国战结束后，徐人屠曾亲率大军铁骑马踏龙虎山。

那时候，山中一位辈分极高的老祖宗手持圣旨，身形所过之处，天上落下来的密集箭雨半点沾不了身，劈来的剑戟也纷纷自行折断。

中途北凉麾下二十余名顶尖高手齐齐出手拦截，竟是连这道士的面容都没能看清。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他便已来到北凉王跟前，一身道袍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当年龙虎山能够得以保全，一方面是仗着朝廷那道圣旨，再一方面，便是因为有那位名叫“赵黄巢”的老祖宗坐镇。

为何上一代大天师不惜用自己的寿命去换先帝的寿命？为何朝廷要对龙虎山一而再、再而三地加封再敕封，把这座道统祖庭的地位一层层往上抬？为何当代天师赵丹平能在京城中如鱼得水、左右逢源？为何有些仙长明明可以登仙却不登，可以跨入天门却不入？

世人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作为离阳皇室的老祖宗，暗中庇佑后人一二，又算得了什么大不了的事？赵黄巢盘坐在潭边，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飘飘荡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仙风道骨的气息。可他的脑海中，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某个白衣年轻人的身影……不知过去了多久，道人轻轻一拂衣袖，身后数丈开外，凭空骤现出一片雾气氤氲的池塘，池塘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九朵泛着微弱金光的莲花。

要知道，他在这地肺山中结庐修

道足足有三甲子之久，不论是从龙虎山，还是从北方真武那边汇聚而来的气运，尽数都导入到了这九朵蕴藏着离阳皇室命脉的气运金莲之中。

望着那被道家秘法遮蔽了天机、外人根本无从察觉的气运金莲，赵黄巢不由自嘲地笑了笑，低声呢喃着自语：“可惜了贫道这百年的辛苦经营，罢了，罢了……”下一刻，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原地倏然消失，不知去向。那方池塘和九朵金莲也随之缓缓隐去，再无踪迹。

一江之隔，徽山，牯牛降，大雪坪。

一袭紫衣的人间绝色女子，正独自一人临着山崖而立，猎猎的山风不停地吹动着她的衣袂和发丝。轩辕青锋远远眺望着江水对岸那片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的营寨灯火，那一双漂亮的美眸之中，交织着复杂得难以说清的情绪。

担忧自然是有的，可除了担忧之外，更多的，却是一种压抑都压抑不住的期盼与暗自涌动的欢喜。端阳节一天天近了，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终于要来了……相思早已浸入了骨髓的女子，眼波流转之间，满是藏不住的含情脉脉。

可一想到龙虎山的底蕴何等深不可测，高手又是如何的云集如雨，她又忍不住替那个人把心揪得紧紧的，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噗！”毫无征兆地，轩辕青锋娇躯猛地一颤，一口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洒在衣襟上，斑斑血迹，看得人触目惊心！紫衣女子的脸庞刹那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周身的气机剧烈地紊乱起来，就像一锅烧开了的沸水，在体内疯狂地翻涌不止。她痛苦无比地捂住胸口，整个人踉踉跄跄连退了好几步，差一点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这一切恶果的根源，全是因为这位徽山的新主人太过急功近利，暗中修炼了一门藏在问鼎阁中的邪功！这门功夫霸道至极，专门吸取他人内力，化为己用。

自从服下那枚血丹一举踏入指玄境之后，轩辕青锋依旧觉得远远不够。为了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飞速提升实力，好让自己能够配得上那个人，她不惜铤而走险，修炼了这门霸道无比、隐患无穷的功法。

近些日子以来，龙虎山上风云聚会，各方势力云集，徽山地界也随之涌入了大批江湖人士，其中自然不乏那些觊觎她紫衣美貌、或是暗中盘算着想吞并轩辕世家百年基业的宵小之徒。

轩辕青锋正好借此机会，以雷霆万钧的凌厉手段，接连击杀了好几拨胆敢前来冒犯的敌人，并催动那门邪功，将他们近百人的内力吸得干干净净。

她的修为也因此一路往上暴涨，境界节节攀升，如今已经隐隐触摸到了天象境的门槛，只差一步便可破境而入！

然而，像这样强行吸纳旁人驳杂不纯的内力，隐患实在太大太大了……不同属性、不同根基的真气在她体内疯狂冲撞，彼此之间根本无法彻底融合，反噬的力量一日比一日加剧，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此刻，正是那积压许久的隐患，终于压不住了，轰然一下彻底爆发开来！

“糟了！”轩辕青锋急忙盘膝坐下，拼了命地想运功调息，压制住这股翻腾的力量，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体内那已然狂暴的真气。经脉之中如同被千千万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穿刺，痛得她几乎要昏死过去！丹田气海更是翻江倒海，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开来！

意识渐渐模糊的紫衣女子，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被她生生吸干内力之人的凄厉哀嚎，一声接一声，直往脑子里钻……

“顾……顾城……”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唇角挂着一缕触目惊心的血迹，喃喃地唤出了那个刻骨铭心、魂牵梦萦的名字。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的轩辕青锋，身子一软，无声地倒在了冰冷的大雪坪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了。山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卷起一些细小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