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波诡云谲太安城

天刚蒙蒙亮，晨雾便已经散尽了。

借着初升太阳的光辉，太安城那条最宽阔的朱雀大道上，整整两百名铁甲骑兵风驰电掣般地狂奔而过，马蹄重重地踏在长街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又震耳的声响。

当那面猩红刺目、绣着一个硕大“徐”字的王旗突然闯入众人视线的时候，整座离阳王朝的都城仿佛瞬间被人扼住了喉咙，连空气都凝固了。

进京已经一个多月的大柱国北凉王徐晓，硬是让这座天下间唯一有上百万人口的宏伟巨城，在这段日子里变得风云变幻、暗流涌动。

那些自诩清高的士子们心里头七上八下，坐立不安；江湖上的武人更是提心吊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朝中的达官显贵们更是吵吵嚷嚷，暗地里四处打探消息……

就连各个茶楼里头靠嘴皮子吃饭的说书先生们，也都不约而同地翻出了老黄历，一遍又一遍地讲起了当年春秋时期那场惨烈至极的乱战。

人屠徐晓进京当然是离阳城里一等一的大事，可就算是这样，也还是比不上整座京城都在疯传的那个逐鹿山大魔头。而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更是被天底下的人传得沸沸扬扬，什么乌七八糟的小道消息都有，五花八门的叫人分不清真假。

有说他俩狼狈为奸、串通一气要干大事的；有说那魔头是北凉王府未来的女婿、是那位世子殿下的姐夫的；还有说那魔头实际上是世子的授业恩师，手把手教过他本事的……说来说去，归根结底就一句话——逐鹿山和北凉，那根本就是一家人！

对这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大柱国只当是耳旁风，压根儿就不往心里去，反倒还觉得这些风言风语听着挺有意思，心里头甚至还有那么几分乐见其成的意思。万一将来哪一天……这些闲话真就应验了呢？！

他徐晓本来就是春秋时期杀出来的一个大魔头，怎么了，找个魔教的教主当自己的女婿，难道还不行吗？一想到那个薅羊毛薅起来没完没了的顾天刹，大柱国心里头就忍不住一阵感慨。

自从那小子离开了北凉以后，居然跑到青羊宫去把吴家那位小王爷给阉了，还顺手牵羊把他媳妇吴素留下来的那柄“大凉龙雀”给拐跑了……

虽说这事儿想想就叫人生气，可转念一想，就当是提前给二丫头备下的嫁妆吧，九泉之下的王妃要是知道了，估摸着也不会反对。不过那小子把靖安王的王妃裴南苇也给拐跑了，这事儿徐晓心里头就多少有些不大痛快了……

靖安王赵衡那家伙真算不上个有血性的爷们儿，青州水师叫人啪啪打了脸，他转头就把自己老婆给拱手送了出去，啧啧，这种事也干得出来。

姓顾的那小子得了胭脂评上的美人，那我家二丫头又该咋办？后来听说顾天刹把裴南苇安置在了武陵城里头，大柱国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现如今逐鹿山和龙虎山之间那场“端阳之战”闹得天下皆知，他也是真心替自己那个还没过门的女婿担惊受怕。毕竟天师府跟吴家剑冢不是一回事，这里头牵扯的方方面面太多太杂，朝廷这边绝对不会就干坐在一边看热闹！

尤其是一直在外头游历的凤年，怕也是要叫这场风波给牵连进去……徐家的铁骑慢慢悠悠地踏进了城门，整座京城除了那齐刷刷的马蹄声之外，好像忽然之间就变得鸦雀无声了。

通往皇宫的那条中轴大道两旁，所有围观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一个个脸色凝重得不行。

一直到这一队人马越走越远，远得看不见影子了，大伙儿这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

皇宫外头，一个穿着黑色僧袍的老和尚安安静静地等在路边。京城里头住着上百万的人，可真正能算得上是徐人屠朋友的，也就只有这个身形枯瘦如柴的僧人罢了。

翻身下马的大柱国笑呵呵地走上前去，嘴里嚷嚷道：“杨秃驴，够意思，早早地就在这儿等着我了？！”

那面相凶恶的老僧双手合十，声音平静地开口说道：“你别摸我这颗脑袋，我就还是你的朋友。”“都说这世上头有两样东西那是碰不得的，一个是老虎的屁股，再一个嘛，就是你杨太岁这颗

光头……”

话音还没落地呢，徐晓就很不客气地伸出手去，在老僧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来回摸了几把，摸完了还不算，又仰头好一阵大笑。老僧也不拦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脸上依旧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

他这颗脑袋，当年龙虎山的齐玄帧倒是也伸手摸过，结果摸完之后莲花顶就塌下去了一半。杨太岁出生在东越那边一个豪阀士卒出身的杨氏家族里头，打小就聪明伶俐、好学不倦，诸子百家的学问没有他不通的。

十三岁那年剃了头发出家为僧，把儒释道三家的典籍全都读了个遍，尤其精通阴阳术数那一套。

二十四岁的时候游历到剑州龙虎山，叫齐大真人当面看了一番面相之后，挨了一顿喝斥。

年纪轻轻的杨太岁不但没生气，反倒笑了起来，后来被人举荐进了京城，做了太子的伴读，还替已经过世的皇太后诵经祈福……春秋那会儿辅佐先皇一路问鼎江山，功劳贯穿了两朝天子。

徐晓把双手往袖筒里头一拢，笑眯眯地说道：“你那个受了菩萨戒的弟子韩貂寺，最近可有点不太安分呐。”

拂水房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说是那位大太监四处搜罗高手，前阵子还专门跑了一趟上阴学宫……紧跟着就发生了春神湖上那一幕，要是猜得没错的话，靖安王那个蠢儿子干的那些事，跟人猫韩貂寺还有那个私生皇子赵楷，肯定脱不了干系！

想动那个跟神魔一样的顾天刹，就凭他们还差得远，多半也就是出手试探试探。可接下来，保不齐他们就会把矛头转到北凉世子的身上！天下要是不乱起来，赵楷这个顶着私生皇子名头的家伙，又怎么能够“出人头地”呢？！

“他做的那些事情，跟老衲没有关系。”本就长了一张凶神恶煞苦相的老僧，眉头紧紧皱成了一团，那张脸愈发显得狰狞可怖，不怒自威。北凉王的脸色也跟着阴沉了下来，淡淡地说了一句：“最好跟你没有关系。”

当年，杨太岁还是一个满脑子功名利禄的和尚时，徐晓就已经带着六百名老兵从锦州杀了出来。庙堂和战场上的这一文一武，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

最后一次见面，是徐晓灭了西楚之后回到京城受封大柱国，两个人彻夜长叹，不谈什么朝政大事，只说禅理和诗词。

再后来，杨太岁被先皇授意，跟自己这位好兄弟徐晓喝了一场送别的酒。就是那场酒，才让那位在西垒壁战场上擂鼓助威的女子，独自一人身穿衣衫踏入了黄泉……打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脸面去见徐晓了……杨太岁嘴里低低地念了一声佛号，两道佛眉沉沉地垂了下去。

“王爷这回进京来，无非就是想替世子求一个世袭罔替的恩典，要是再节外生枝，可就不明智了。”

徐晓呵呵一笑：“你就放心吧，京城是首善之地，我不会乱来的。”

黑袍老僧又提醒了一句：“北凉世袭罔替这件事，恐怕还会牵扯到逐鹿山的魔教。”“嗯？”“要是北凉执意要把姓顾的那个魔头拉拢到自己那边，这件事……怕是要黄。”大柱国猛地一愣，瞪大了眼睛问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逐鹿山和龙虎山之间的争斗越来越激烈，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又怎么可能视而不见？这场纷争看上去好像是江湖上的事，可实际上牵一发而动全身……龙虎山执掌离阳江湖的牛耳，替王朝的气运保驾护航，那地位举足轻重，超然得很。

而逐鹿山的魔教自古以来就有一份争霸天下的野心，上一任的教主，更是亲手宰了两个皇帝……这两大宗门，又哪里是寻常的江湖门派能够比的？！对于这一点，大柱国心里头早就有了预感。

皇帝陛下要是打算拿这件事来做文章，那凤年世袭罔替的恩典，怕是要悬了……

杨太岁苦哈哈地笑了一下，说道：“王爷也不必太过忧心，陛下也不是那种迂腐刻板的人，那顾天刹虽然身为魔教的教主，可他年纪轻轻的，就已经踏入了陆地神仙的境界……”

“这么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要是能迷途知返，报效朝廷，那不也是天下黎民百姓的福分吗？”如今朝野上下，唯一一个能跟那位白衣教主说上话的人，确实也只有北凉王了。

先前顾天刹那个魔头挟持世子进了北凉，又把靖安王狠狠教训了一顿，那是何等的气魄？！接连羞辱了王朝的两位藩王，明摆着就没有把世俗的皇权放在眼里头。

要是朝廷直接下一道旨意过去，保不齐就被逐鹿山那边撕个粉碎，更何况庙堂上上下下，全都是一片声讨的声音。皇帝陛下明面上不做什么表态，私底下却是求贤若渴得很。

要是真能把那位魔教教主收为己用，一来可以解决龙虎山的麻烦，二来嘛，太安城里头也能再多一尊陆地神仙坐镇……

有些话摆在桌面上头不好明说，只能私底下悄悄地谋划。

大柱国听完了这话，气得把眼珠子一瞪：“咋地，不让北凉拉拢魔教，合着是太安城这边动了心思？陛下也太高看我徐晓了吧，这事成不了，我也懒得再低三下四地去求他……”

杨太岁一脸无奈地说道：“反正话我已经带到了，具体怎么做，王爷自己看着办！”“杨秃驴，你这是在威胁本王吗？”

“不敢。”黑袍僧人遥遥望向龙虎山的方向，眉头紧锁着说道：“王爷要是真心替他好，贫僧奉劝你一句，尽早往逐鹿山那边修书一封，要不然的话，怕是真的来不及了……”

徐晓皱了皱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贫僧也不瞒王爷了，龙虎山上那位青词宰相赵丹坪，向朝廷求了一件东西……足以应对端阳日那场斩魔台上的大战！”

大柱国紧追着问道：“什么东西？”“一副棺材！”

通往剑州龙虎山的官道上，一支声势极为浩大的车队正在缓缓地往南行进。那阵仗排场之大，远远胜过了不久前才进京的北凉王！两百多号人里头，腰间佩着绣金刀的大内金吾卫就有八十个，其余一百名左右的骑士全都身穿黑衫，手里头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各不相同。

可有一点却是毫无例外的，他们每个人的腰间，都悬挂着一枚极为扎眼的铜黄色绣鱼袋。这枚袋子意味着他们是受过离阳朝廷封赏、授了功勋的江湖武人，已经不再是在野的草莽之辈了，而是拥有了正儿八经的官府身份。

凭着这只袋子，进入各处关隘城池的时候，连户牒都不需要出示。

从江湖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离阳武夫，没有一个不以腰里头能挂上一枚铜黄绣鲤鱼袋为荣的。这支队伍里头，达到一品境界的就有三个人，二品小宗师更是多达二十几个，龙虎山和东越剑池在内所有顶尖的门派，全都派了心腹弟子随行护送……

两百名骑士，只为了护送一辆马车！这辆彰显着皇家气派的豪奢马车，套了四匹汗血宝马来拉车，马车四周则围了二十几个宦官。

各人各司其职，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一路上只管往南走，路过城池也不停，只在野外扎营歇息。

但是沿途所经过的每一处军镇，都必定要出动一千到三千人数不等的轻骑兵，远远地跟着，一路护送好几百里地。整整半个月的光景，谁也没有见过那道车帘子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景象。

处处都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就算是太子殿下往南边去游历，也没见过这么兴师动众的场面。难不成是要去武帝城找王仙芝的麻烦？

要不然天底下还有什么人、什么物件，值得劳动他们这些加在一起抵得上小半座江湖势力的一流高手？马车上的实情，却叫人大跌眼镜。一个人，一口箱子！

一个老态龙钟、眼看就没多少日子好活的老宦官，正靠在车壁上头打着瞌睡，那一身鲜红色的蟒服，足以说明他的身份确实不同凡响。在他的身后，摆放着一副用生铁浇铸而成的棺材，上头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符篆……

很多很多年以前，成百上千名扶龙派的练气士被分派到各处，在各处的洞天福地里头采集天雷，用来铸造一座前无古人的“雷池”！

还有就是龙虎山历代的天师，每当他们自认为道法已经修至大成的时候，都要亲自来太安城一趟，替某个物件篆刻上一张符箓。

从离阳建国起到现在，前后已经有十一代总计十八位大天师，一代一代地画符，一代一代地做箓。就只是为了镇压住车厢里头，那副铁棺材里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