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百草之君

三人爬上了湖岸，这里离熊蹯家不远，苏合香连忙回了趟家里，给熊蹯带了一身干衣服过来了，刚才的衣服全都被水打湿了。

熊蹯刚想去换衣服，被高人等一把拉住，熊蹯怒道：“高老头，你干嘛？趁机揩油啊？”

高人等却一脸严肃，对他又是诊脉，又是摸骨，还真拿手掌在他白花花的脊背上抹了一把，放在鼻子下仔细闻着。

“咦——”易师真和苏合香同时嫌弃地发出声音。

“行了，你去换衣服吧！”高人等皱着眉头道。

易师真见他如此认真，问道：“怎么了，熊胖有什么不对劲吗？”

高人等嗤笑道：“废话！刚才那么大的动静，是个人都知道不对劲好吧？”

熊蹯很快就换了衣服过来，听见这句话，问道：“怎么就不对劲了？我不过就是多潜了会水。”

高人等摇摇头：“那不是一会，那是很久很久。”

“很久吗？”熊蹯看着易师真道。

易师真点点头：“太久了，久得连我都差点吓死了。”

熊蹯又看向苏合香，她眨了眨眼，道：“一千枚铜钱响。”

熊蹯吓了一跳：“这么久？三柱香的时间？”

几人同时点点头。

易师真问道：“高先生，刚才湖底那诡异的红光和炸响······”

高人等犹豫了一下，沉声道：“如果老夫没有猜错，熊胖子应该是传说中的异族，烈马族。”

“烈马族？！”易师真他们三人都瞪大了双眼。

高人等缓缓道：“这种异族老夫也只在古书上看到过，烈马族，其实也叫作烈火族，不过后来备受军队重用，就改成烈马族了。”

熊蹯一脸不信地说道：“高老头你又来骗人。”

高人等把眼一瞪：“老夫何时骗过人？”他看到易师真嗔怒地盯着他，只好悻悻道：“不过是没把实话说全了而已。”

熊蹯道：“那你有什么证据？”

高人等想了想，道：“你是不是经常全身出汗？一天不洗澡就难受？”

熊蹯点了点头，易师真道：“这也不过是个爱干净的毛病而已。只不过大家都以为只有姑娘家才这样爱干净，熊胖这样，的确有些突兀，但也可以理解。”

高人等摇了摇头道：“除此之外，你做过的水底龙王炮和三眼火铳的铁弹丸，是不是炸开打出去之后，还有一种火焰极其顽强，凝而不散？”

苏合香连连点头道：“没错，水底龙王炮是我亲眼看到的。”

易师真也记起来，在酒楼大堂里熊蹯曾放出去一铳，那阁楼水都浇不灭，非得用沙土掩埋才熄灭。

这么说起来，的确是有些不对劲。

高人等才说道：“其实，这都是烈马族人特有的东西，那就是他们身体的汗液。”

易师真狐疑地抹了熊蹯的脸一下，用鼻子一闻手掌，一股浓烈的汗臭味袭来，他皱了皱眉头，道：“没什么问题啊？”

高人等不知从哪里掏出个火褶子，一口吹燃，往易师真的手掌上一点。

“噌！”

易师真的手掌竟然燃烧起来了！

他顿时疼得上蹿下跳，急忙蹲下去，把手掌盖在土里，火焰才灭掉。

他对着高人等狂怒道：“你他娘的要烧死我啊！”

高人等一脸无辜地道：“你不是不信么？”

易师真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仔细一看手掌，除了烧红了一点，倒也没受伤。

熊蹯大笑道：“红烧猪蹄！”

“难怪熊胖洗澡还老喜欢用香胰子，这东西真是怪腻人的。”易师真轻轻地抚摸着手掌，眼睛看着熊蹯，目光越来越惊奇。

高人等说道：“这就是他为什么做的火器都有特别燃烧的火焰的缘故，他的汗液早就沾染和浸透在弹丸和鱼

雷上，一旦被点燃，就熊熊燃烧不止。”

易师真又问道：“那刚才熊胖在水底，都是水，怎么烧起来的？况且也没有明火啊？”

高人等想了一下，道：“不然，水底的淤泥里也有水泡，水泡里有气，有气就能燃烧。不过，没有明火的情况，应该是烈马族更高深一层的天赋，这老夫就不知道了。”

易师真还是半信半疑，熊蹯对

自己这一层身份，却莫名地没有多少欣喜，也只低声说道：“古古怪怪，肯定没安好心。”

高人等却接道：“你说的对，自古烈马族都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异族，如果让别人知道了，恐怕不止是捉妖师和缇骑来对付你，还有其他势力也会觊觎你。这也是为什么烈马族越来越少，都快要绝迹了的原因。”

熊蹯的心情顿时有些沉重。

易师真突然着急地问道：“那刚才这么大动静，那两个衙役也看到了，他们人呢？赶紧把他们追回来啊！不然他们肯定会透露出去的！”

高人等淡淡地笑道：“还用你说，早就被我撂翻了！”

易师真无奈地摇摇头道：“是该说你老奸巨猾呢，还是该说你道行深呢？”

苏合香惊呼道：“那刚才村里的渔民们······”

易师真罢了罢手，道：“没事，我刚才也怕他们怀疑，故意说的贪玩。他们刚才离得远，不知道具体情况，也知道你们喜欢用水底龙王炮炸鱼的事，肯定怀疑不到这上面。”

高人等微笑道：“你这个小机灵鬼，我看咱们都是一个池子的王八，你道行也不浅！”

易师真道：“放的什么狗屁，你才是老王八！行了，现在熊胖的身份搞清楚了，你把铁灵芝的问题说清楚。不然的话，今天一切都因你而起，刚才炸鱼的一百两损失，加上刚才我们三人惊吓的赔偿，还有我手掌被烧伤的医药费，加起来一共二百五十两，都由你赔给我们！”

“好耶！”苏合香拍掌雀跃道。

高人等愁眉苦脸地道：“你就是把老头我卖了也不值这么多钱啊！”

易师真道：“那你就好好交代问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高人等忽然瞪着眼睛道：“不对啊，明明是老头我给你们仙人指路，怎么还赖上我了？关于这次仙人指路耗费了老夫修行的一半道行，银子先记上，下回等你赚钱了再还我。立字据，嗯，一定要立字据！”

易师真道：“你指什么路了？”

高人等颇为得意地道：“指点迷津啊，苏姑娘是轻语族，熊胖子是烈马族，还有接下来我要说的玄如意的秘密，不都是老夫的道行吗？这些，可都不是随便谁都能给予你们的！”

熊蹯嘟哝道：“反正就没一件好事。”

高人等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道：“是不是好事，要看你们怎么做了。”

易师真道：“别废话了，赶紧说吧。”

高人等道：“其实关于玄如意，老夫也只在古书上见过只言片语。除了老夫曾说过的‘非木、非金、非石，无味、无光、无气’之外，最后有三句话让我印象深刻，那就是‘百草之君，寻仙访药，探囊取物’。”

易师真把这三句话念叨了几遍，说道：“这意思是说，铁灵芝真的是一把药锄，并且是专门来探寻珍贵药材、如探囊取物般容易的神奇药锄！”

他惊叹道：“好家伙，我原来还以为这铁灵芝作为百草之君，是本身有很高的医药价值，没想到它的价值在于寻药，而非被制成药材。”

高人等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昨天晚上，你告诉我玄如意，唉，算了，就随你叫铁灵芝吧，昨晚你说铁灵芝还有汲取异族的血脉天赋的功能，我便有些犹豫了，会不会是古书上记错了。”

易师真沉思片刻，道：“会不会是古书没有说错，而是它的意思，和捉妖师缇骑他们想的一样，把异族也当做一种药材，一种特殊的药材？”

高人等恍然道：“哦，你这么一说，的确说得通了！异族的血脉也是作为特殊药材的一部分，所以铁灵芝才会有这种汲取吸收和利用的功能！”

易师真道：“那普通的药材呢？它会有什么反应？还是显示出异状？或者难道直接可以汲取普通药材的药效？”

他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从小这东西就和药材混在一堆，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现象，也无色无味，跟个死物一样，更谈不上什么药效啊？”

高人等也摇摇头道：“那老夫就不知道了。”

易师真目光一凝，眼睛盯着他道：“你当真不知道？真的仅仅是因为你怀疑古书出错，才没告诉我真相？还是你另有所图，想我扔到湖里之后，你自己捞走，把它占为己有？”

高人等道：“哼，你把老夫当成什

么人了？老夫人品极好，岂是这种阴险算计之辈？你不是说要扔了它吗，我心想这东西的确有些怀璧其罪的意味，你又无心出去闯荡，只想当个土郎中，所以想着你扔了也好，关于铁灵芝的事，干脆就不告诉你了。”

他接着解释道：“但是，今天早上起来，县令派来的衙役和潘家的下人，气势汹汹地来监视你们家，看起来就是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很可能会威胁到你们的家人。你说要寻找曼陀罗才能平息这件事，正好这铁灵芝能探寻珍贵药材，恐怕对你有用，这才阻拦你。”

易师真继续质疑道：“那你为什么见我扔了第一次不拦我，非要我绑了石头扔第二次才拦我？”

高人等哭笑不得地说道：“我哪知道你这么犟。这东西不沉水，又是你出娘胎时白灵鹿送来的祥瑞，平常人恨不得一日三炷香火把它供起来，你却要扔掉。扔一次扔不脱，换了别人，肯定就知道是天意难违，可没想到你小子这犟脾气，宁愿大费周章也要狠心扔掉。”

易师真冷哼了一声，道：“要不是看你没憋好屁，我能这么费事扔它来试探你么？以后有话就直说，别再话说七分，吞一截的！”

他看着高人等，说道：“你这回真的没隐瞒我们的了吧？”

高人等微微一笑：“没有没有，除非老夫忘了。你也知道，老夫有痴老症嘛！”

易师真见他果然和自己猜想的一样，开始拿这痴老症当挡箭牌了。

不过他就算知道什么，也逼不出来了，刚才连熊蹯差点没死在湖里，才让他松开口。

这时候，易师真突然发现旁边的熊蹯和苏合香一言不发，低着头沉默，这很不正常。

他想了想，刚才只顾着和高人等探讨铁灵芝的事，没有顾及他们两个的心情。

自从遇见高人等之后，接连着说他们兄妹俩是异族，这种事就算熊蹯和苏合香两人生性活泼，也难免会心存芥蒂。

更何况，刚才他和高人等讨论的话，异族来、药材去的，把异族和药材混为一谈，难怪他们会有些难过。

易师真连忙揽住苏合香的肩膀，又拍了拍熊蹯的屁股，笑道：“你们俩别想太多，高老头瞎话一篓子，但是有一句话没说错，异族也是人，并非药材，也并非玩物。人就是人，在我心里，人命就是比天大！”

熊蹯和苏合香闻言抬起头，呲着牙勉强笑了笑。

易师真撇了撇嘴，道：“你们俩这笑的，比哭都难看。现在除了我们四个人，再也没人知道你们是异族，只要咱们不说，其他人根本不清楚，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就别瞎担心了。有什么话也别憋在心里，说出来就好了。”

熊蹯这才舒展了眉头，松了口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秀才，你永远是我兄弟！”

易师真笑着一拍他的胸膛，大声笑道：“这不废话吗！”

他想了一下，又说道：“不过熊胖，你这暴脾气可要收敛一点，别说我还没用什么天目族的天赋看你，就你这惊天动地的异象，瞎子都能看到，更别说那些感觉敏锐的捉妖师和缇骑了。哪天你噌地一下，自己炸了，那别人不怀疑你的身份才怪！”

熊蹯点了点头道：“我尽量吧！”

易师真摇了摇苏合香的肩膀，道：“合香，你呢？”

苏合香依旧有些愁眉不展，轻声说道：“秀才哥，我倒是不担心自己。”

“哦？”易师真有些奇怪。

她接着道：“不过，我刚刚想到，小时候，我爹和熊大哥突然留下几句口信就离开了家，他们会不会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呢？外面这么危险，他们离开得这么突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易师真一愣，他突然发现苏合香毕竟是姑娘家，心思要细腻许多。刚才他们讨论的都是这几个人，却从来没想到他们还有家人。

既然他们是异族，那么他们的父亲和大哥也是，苏合香说得对，他们很有可能早就知道自己身为异族的真正身份。

那时候他们离开也的确很突然，直接导致熊蹯和苏合香没有时间和精力上私塾了，只能早早辍学回家，熊蹯小小年纪，就要依靠跟着渔民学捕鱼来养家糊口。

按道理，熊蹯大哥和苏叔这么疼他们，不应该直接抛弃他们不管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让他们毅然狠心离开这个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