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风雨欲来

林天致瘫倒在书堆之间，将翻开的书扣在头顶，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我不行了——”林天致的哀嚎声从书下传来，知识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种类、结构、组成、特性…要记的东西怎么这么多——”

坐在桌子对面的何远影摆弄着手里的零件，掌心用力，咔哒一声组装好一个部位，轻快地吹了声口哨。

“顾叔不是说把常用的几个先搞定就行吗？”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顺口回道，“别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材料，没有实物可想象不出来。”

林天致动都没动，声音里透出绝望：“不是你说要把基础打牢嘛，那些常用的哪个不是复合材料？一个能顶好几个。”

何远影又卡上一个零件，金属碰撞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悦耳：“那没办法，这个躲不掉的，你加油。”

书堆里传来一阵不满的咕噜声，在这个难得洒下暖阳的冬日午后，林天致对自己还要学习的悲惨命运感到愤懑。

自从那场酒桌上的“拜师大会”后，何远影就顺势住进了林天致家里，开始了同吃同住的生活，上午何远影教林天致法术，下午林天致指导何远影武器构造，抛开林天致在学院文化课上糟糕的表现不谈，这个假期简直比放假前还要充实。

作为造物系法术的第一式，万物重铸·成质的上手门槛的确不算高，林天致很快就发现，这个法术的精髓在于想象力，只要脑中的构想足够立体，这个法术就能顺利发动，刚开始没几天，他就已经能顺利制造石块、木头等基础材料了。

他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然后他的天才梦们被顾悍勇一脚踹碎了。

材料的品质几乎完全取决于想象的细节程度，那些他随手造出的石木外强中干，完全就是彻彻底底的劣质残次品，他不得不听从顾悍勇的建议，跟个神经病一样抱着一块木头仔仔细细摩梭了半天，总算勉强造出了一块能用的实木。

新的问题又诞生了，想将这门法术用在实战里，仅凭现在的造物速度远远不够，林天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掌握了瞬间成型的窍门，托他的福，至少家里的柴火肯定是不缺了。

然后他就正式步入了要命的理论学习环节，各种名词和结构图如雪花般飘来，把林天致埋得严严实实，尽管顾悍勇宽慰说这是个积累的过程，现阶段可以先从最基础的几项材料开始，可即使把玄铁、织银这些实物拍到了他面前，想把它们和书上那些天书一样的结构和性质的描述联系起来，就足以让林天致头大了。

“远哥，今天天气这么好，要不放一天假得了。”

“等我把这拼完就去。”

与林天致相反，何远影完全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不得不说，亲手组装的过程着实令他感到新奇，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当他第一次在林天致的指导下组装好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手枪时，竟有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林天致把头上的书掀起一角，看着仔细寻找零件的何远影，恍惚间像是看到了自己童年的影子。

说起来，两兽相处得出乎意料的融洽，何远影这些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听他讲故事可比啃书本来的有趣得多。

“顾叔也是，说是要打听什么事儿，这都一个多星期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林天致头顶的书随着他的声音一起一伏，“还指望他能带回来什么新的武器图纸，看来是抱不了太大期望喽~”

“话说，顾叔是干啥的？”

“工坊的匠人啊，他没跟你说吗？”

“哦？”何远影一听就来了兴趣，他从未问过顾悍勇的身份，刚刚听到林天致提到武器图纸，他才想起这一点，“哪个工坊？玻璃天鹅吗？”

“额，差不多吧。”林天致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从书堆里抬起头，想要转移话题，“你还没拼完吗？”

见对方有意隐瞒，何远影也不多问，顺口回道：“马上，马上。”

话虽如此，他其实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进展了，顾悍勇给他规划的最后一把武器的构造确实有些复杂，林天致瞟了一眼何远影身前的桌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照他目前的进度，怕是到明天都完不成。

他站起身，冲到何远影旁边，把所有零件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组装后，一把造型奇特的武器被拍在了桌上。

“拼完了，走吧。”

何远影也不恼，他早就发现自己压根儿没理解这武器的构造，又拉不下脸当着学弟的面去现翻图纸，这时林天致给了他一个台阶，他也乐得接受。

当然，这种心理肯定不能摆在明面上，他装模作样地撇撇嘴：“出去玩可以，但晚上得给我补课。”

“没问题，走了走了。”

半小时后。

“秋月姐！我们来玩儿啦！”

林天致带着何远影穿过错综复杂的小路，最后停在一个木屋前，虽然处于森林地界南部，即使是在冬天，小镇周边的树木仍是郁郁葱葱的，但木屋的周围明显过于生机盎然了，除了在别处几乎无迹可寻的代表新生的嫩芽，还能看到一些本该春天才盛开的花朵在灌木中绽放，仿佛童话中林中仙女的隐居住所。

何远影停在一棵盛开的桃树前，轻轻抚摸着那不应于此刻出现

的粉红色花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是…”

“嘿嘿，秋月姐家里一直是这样子的，后面还有个花田呢，四季盛开，可壮观了。”

“跟她的本源有关吗？”

林天致点点头：“她的本源是植物，曾经被誉为整个风陵镇难得的天才，听镇里的长辈说，秋月姐出生那年，整个镇子的农田可都是大丰收。”

“这么厉害？不过你就这样把她的本源告诉我这个外人，没问题吗？”

“这倒没什么，这都是以前的事了。”林天致叹息一声，惋惜地说道，“秋月姐她从小体弱多病，十岁那年更是高烧不断，错过了本源觉醒的关键时机，那之后倒是痊愈了，却也几乎无法与本源建立联系了。”

何远影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听你这么说，感觉有点像源力过剩，导致身体负担太大，要是当时能及时疏通的话——”

“可能吧，不过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林天致耸耸肩，“待会儿你跟她见面的时候，可别提这方面的事儿。”

“那当然，我情商可没这么低。”

“这还真看不出来…”

林天致小声的嘟囔声刚落，随着吱呀一声，兰秋月推开了房门。

“天致！我就说听到你的声音了，快进来！”兰秋月惊呼一声，显然林天致的突然拜访令她无比惊喜，随后她的目光越过林天致，落到身后的何远影上，“这位是？”

林天致身子一僵，心下暗叫不好，刚刚叮嘱了这么多，偏偏忘了何远影是龙族，这种偏远的小镇，出现个翼族、蛇族，哪怕是在森林地界中有少数分布的羊族兽人都是一件稀奇事儿，更别提龙族这个特殊的种族了，像这样毫无征兆地见到一个陌生种族，被吓到是个很正常的反应。

倒不是说会有什么问题，主要是初印象这个东西吧，影响可比想象中的大——出自雷千恒。

他还在斟酌语言，一道黄色的身影已经从身旁一闪而过。

只见一只英俊挺拔的狮族青年立在兰秋月身前，保养得极好的鬃毛在空中飘扬，他极为绅士地托起兰秋月的一只手，微微鞠躬，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温柔微笑，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这位美丽的女士，午安，在下何远影，是天致的学长，不请自来打扰了，希望您能原谅我们的任性。”

兰秋月的脸刷一下就红了：“没、没关系，快进来吧，我刚泡了新鲜的花茶。”

“既然是如此诚挚的邀请，那何某恭敬不如从命了。”

何远影的脸越凑越近，兰秋月低着头，满脸通红，慌张地抽出手，一路小跑进了厨房。

何远影回头对着呆愣在原地的林天致眨了眨眼。

林天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为了低调行事，何远影连自己的原名都不用了，伪装法术那当然是手到擒来。

只是看着他刚刚那一通表演，林天致的眼角抽了抽，这家伙怎么这么能装呢？

仿佛看穿了林天致的心思，在他踏入玄关的瞬间，何远影面带礼貌的微笑，用只有两兽能听到声音说道：“这叫社交的手段。”

林天致对此表示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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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吗？”

轻佻的声音从通信源石中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地愉悦感：“找到了哦，在风陵镇，寒大人，我的报酬准备好了吗？”

寒清雨此刻站在幽暗的地牢里，看着那曾经禁锢着林峰、如今却已经成了碎片的镣铐，声音没有丝毫的起伏：“我已经给你了。”

“是吗？我还以为那是任务的援助呢！”对方假惺惺地惊呼一声，“我已经用完了，这可怎么办？”

“三个玩偶，你都用了？”

“做了点小实验，挺有意思的，就是不太够用。”

寒清雨深吸一口气，她不想跟对面纠缠下去了：“去把目标解决了，事成后我再给你三个。”

“寒大人太慷慨了，真是感激——”

寒清雨切断了通讯，将通信源石如垃圾般甩进房间的角落，转头对身后说道：“通知他们，可以动手了。”

“收到，那关于逃走的这位，怎么处置？”

“不用管他，我不需要他了。”寒清雨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但他会知道的，背叛我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另一边，黄鼠狼收起通信源石，虽然通话以一种粗暴的形式结束了，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好心情。

运气可真好，刚来这镇子就找到个这么好的玩具，还刚好能找到目标，真是一石二鸟。

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推开房门，露出月色下一片狼藉的花田。

那么，开始实践一下研究成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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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顾悍勇来到镇上唯一的酒吧，点了一杯酒。

接到消息后他就出发了，经过好几天的调查后，他终于发现了些许线索，却没想到追查了一路，最后竟然回到了风陵镇。

深更半夜的小镇酒吧里，只有零星几只兽，顾悍勇摸出几枚银币付了酒钱，然后端起了酒保递过来的酒杯。

喝完还是先回去一趟吧，有兽帮忙搭个手也

好，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再溜走了。

就在这时，一只陌生的白豹闯入了酒馆，顾悍勇瞥了他一眼，风尘仆仆，带着简单的行李，看上去似乎只是个路过的旅客，决定不去理他。

“请问，你知道林天致住在镇上的什么地方吗？”那白豹冲到吧台，语气急促，冲着酒保比划着，“一只红毛的狼族，比我矮一些…”

顾悍勇瞬间警觉起来，耳朵动了动，不动声色地观察起那白豹。

白豹的话还没说完，酒保就敲了敲桌子止住了他，然后指了指墙上的酒单。

白豹虽然显得局促，却也理解了对方的意思：“哦，好的，呃，那给我来一杯…”

“没这个必要。”顾悍勇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到白豹身边，高大的身形将白豹完全笼罩在阴影中，“我知道他，跟我来，这里不适合谈这些。”

白豹眼中闪过一丝不信任：“你是谁？”

“你只需要知道我有你要的信息，而我的消息一向可靠。”

说完，顾悍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馆，白豹迟疑片刻，也跟了出去。

两兽来到一处偏僻的小巷，白豹刚想开口，顾悍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出一拳，将白豹锤进墙里，然后死死扼住了白豹的喉咙。

“你是谁？谁指示你来的！目的是什么！”顾悍勇低吼着，一股如同实质般的威压将白豹死死钉在墙上，“我只问这一次，回答我，否则——”

突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顾悍勇的死角冲出，眨眼间就来到身后，对准他的后颈就要刺下。

顾悍勇冷哼一声，没有任何动作，那偷袭者的身形猛地一滞，然后被莫名的力量击飞出去，将石壁砸出一个大坑，彻底失去了意识。

“藏风之剑，呵。”顾悍勇眼睛都没向那边瞟一眼，仍死死盯着几乎窒息的白豹，手指缓缓收紧，“我数三声，三、二…”

白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雷、雷千恒…”

雷千恒？

顾悍勇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在林天致讲述的故事里出现过，似乎是和林天致关系很好的队友。

想到这里，他手下的力道放松了些，也仅仅只是放松了些：“证明给我看。”

“你…你是谁？”

“还轮不到你发问！”

顾悍勇不想浪费时间了，比起在这里逼问，不如将眼前白豹打晕后带回去让林天致亲自辨认，这样的话，如果是敌人，处理起来也方便些。

就在他举起右拳，要彻底让白豹失去意识时，一股狂暴的电流从白豹身上炸裂开来，顾悍勇没料到对方还能有反抗能力，立刻调用源力护体，离得最近的左手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麻痹了半秒。

白豹趁着这个短暂的空隙脱离了掌控，踉跄着跳出数米，一边咳嗽一边勉强举起战矛对准前方。

雷电、战矛，这下顾悍勇确信了，他的确就是林天致所说的那个雷千恒。

连架势都稳不住了，还没有失去战意吗？顾悍勇赞许地看着如临大敌的雷千恒，心里不禁发出感叹，但眼下要紧地是先把事情解释清楚。

“雷千恒，是天致的同学吧。”他收起架势，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我叫顾悍勇，是天致的，嗯，你可以把我看作他的养父。”

立场翻转了，雷千恒一动不动地举着战矛，声音沙哑：“证明。”

“萧云，白璐。”顾悍勇思索片刻，“还有影蚀蟒和那座塔。”

闻言，雷千恒迟疑着收回了本源，见顾悍勇向后退了几步，他才赶紧冲过去查看元鸿的状态。

“他没事儿，失去意识了而已。”顾悍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来吧，咱们好好交流一下。”

片刻后，雷千恒背着昏迷的元鸿走出了小巷。

“抱歉，我下手有点重。应该没受什么伤吧？”

“能理解。”雷千恒苦笑着接受了顾悍勇的道歉，换做他来，一个陌生兽在深夜四处打听自己的亲朋好友，估计也是一样的反应。

“所以，你们在假期特意拜访，应该不只是找他玩这么简单吧？”说着，顾悍勇突然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行李里摸出一个药瓶，指了指元鸿，“这个，给他服下吧，应该能让他醒过来。”

雷千恒接过药丸，塞了一颗到元鸿嘴里，然后将自己在苍灵镇的见闻和猜测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只是有些担心，所以…”

雷千恒话说到一半，察觉到气氛不太对，扭头一看，顾悍勇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紧锁着眉头一言不发，像是在思考什么。

顾悍勇突然开口：“你们当时遇到的案件，案发时间是几点？”

“听说是早上六点左右。”

“那你们的出发时间呢？”

“八九点的样子…”雷千恒心一沉，“不会吧…我们可是直接朝着这里来的啊！”

“可能性很小，但不为零。”顾悍勇将所有行李一把扔到地上，“我先回去看看，这里很危险，你们尽快离开。”

“可是…”

“没有可是！离开！他不是你们能应付的对手！”

话音刚落，顾悍勇就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