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灯下黑，险中求存

暗月将军墓第三层，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俞静心在无头将军的高椅旁边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下，把两颗九头相柳的内丹从玉盒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两颗珠子墨蓝中透着隐隐的金丝，那些金丝在内丹表面缓慢流动着，像沉睡的血管。她深吸一口气将其中一颗贴在丹田位置开始炼化。仙力从丹田涌出裹住内丹，那颗珠子微微发烫，一丝极细的墨蓝色气流从珠体表面渗出，顺着经脉往上走，所到之处经脉像被温水冲刷过一样微微发胀，毒素被那股气流牵引着向丹田回流，重新淬炼了一遍之后变得更加精纯凝实。那颗被二爷打碎的九头相柳灵魂碎片没有消散，而是化成了极其细微的养料渗进了她的神魂深处，像细小的光点一样修补着那些被万毒反噬多年留下的暗伤。俞静心感觉自己的头脑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那些藏在意识深处的混乱和躁动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融，像冰雪在阳光下缓慢融化。

炼化完半颗的时候俞静心觉得该歇一歇了，刚把剩下的半颗放回玉盒，无头将军忽然动了。他原本坐在高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真正的石雕，此刻脖颈上方的黑气猛地剧烈翻涌起来，比之前血月降临时的动静还要猛烈。那道古老沉闷的声音从黑气深处传出，带着一种沉重的紧迫感：“主人……后代……强大……敌人……来了……吾……护不住……你……快走！”俞静心的手猛地攥紧了玉盒，后背蹿起一层冷汗。无头将军的实力她亲眼见过，哪怕不是血月降临的虚弱期，也远远不是普通修士能招惹的存在。能让无头将军道出“护不住”三个字的人，整个天界掰着手指头数都数得过来。六冥宫。只有六冥宫。

俞静心没有犹豫的时间，她站起来把玉盒扣进怀里，纯沟剑挂在腰间，万毒在掌心凝聚。无头将军的右手已经抓住了那柄巨剑，巨剑原本深深插在祭台旁边的地面里，无头将军只是轻轻转动剑柄，地面便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口子，黑洞洞的，看不见底。那道口子只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像张开的嘴。无头将军笨拙地朝俞静心挥了一下手，像是在赶人。俞静心看了他一眼，侧身钻进了那道裂缝里。裂缝在她身后合拢了，比来时更快，地面恢复平整，连一道痕迹

都没有留下。无头将军松开巨剑，缓缓坐回高椅之上，重新化作了一座石雕。

俞静心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洞很窄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潮湿沉闷。她停下来侧耳听了片刻，头顶上方隐约传来轰鸣声和碎石崩塌的巨响，有人在用法术砸墓室的顶壁。惨叫声断断续续地传下来，像是无头将军正在跟来人交手。那些声音持续了很久，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砸在俞静心肩膀上生疼。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也没有跑远，就那么站在原地静静听着。上面的轰鸣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猛烈，然后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持续的崩塌声，像是有大片的建筑正在被推倒碾碎。然后一切安静了下来，死寂。又过了很久，一道极远极淡的气息从上方掠过，像是一只飞鸟在高空划过，然后彻底消失了。

俞静心在黑暗中又等了很久，久到她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陌生了。她不知道上面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无头将军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些六冥宫的人走干净了没有。她犹豫了片刻，然后开始往回摸。洞很窄，她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挪回去，手摸着冰冷的石壁，指尖触到的全是潮湿和粗糙。挪到尽头的时候没有路了，头顶上方的石壁严严实实地封住了，没有裂缝，没有空隙，像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样。俞静心伸手推了推，石壁纹丝不动。她又敲了敲，沉闷的回响传回来，像敲在一块实心的巨石上。她不知道无头将军还在不在，不知道那根巨剑还插不插在祭台旁边，不知道这座墓是不是已经被彻底摧毁了。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试着敲了三下，间隔均匀，像是一种试探。

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三下，还是什么都没有。她正准备放弃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极轻微的碎裂声。一道细缝从石壁上裂开，越来越宽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人宽的出口。光从外面照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她钻出去的时候脚下踩到了碎石，差点绊倒。站稳之后她环顾四周，整个人愣住了——第三层的殿堂塌了，顶壁塌了大半，碎石堆成小山，到处是断壁残垣。祭台碎成了几块，祭台后面的高椅断了腿，歪倒在地上，巨剑斜插在碎石堆里，剑身上布满了裂纹。无

头将军不见了。

俞静心蹲在碎石堆里找了好一会儿，最后在巨剑旁边的碎石底下找到了他。他变成了一堆碎石头，铠甲碎片散落在碎石之间，脖颈上方那团黑气已经彻底消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俞静心蹲在那堆碎石旁边，伸手摸了摸最大的一片铠甲碎片，冰凉的，粗糙的。她不知道无头将军的名字，不知道他的来历，不知道他口中的主人是谁，他甚至没有头颅，连脸都没让她看过。但他替她挡了一劫，把自己挡成了一堆碎石头。俞静心在碎石堆旁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巨剑从碎石堆里拔出来，靠在断墙边，又弯腰把那片最大的铠甲碎片捡起来，擦了擦灰放进储物袋里。

正当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时候，她脚下的碎石忽然开始震动。那些碎成小块的石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一块一块地从地上飞起来，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断裂的墙壁重新接合，坍塌的顶壁重新合拢，碎成几块的祭台重新拼合还原，裂缝消失痕迹消失。无头将军的铠甲碎片一片一片地飞回原位，重新拼合回那个高大的身躯，脖颈上方的黑气从无到有从淡到浓重新翻涌起来。暗月将军墓第三层在一股神秘力量的牵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像从来没有被破坏过一样。无头将军重新坐回了高椅之上，巨剑也飞回了他的手中拄在身前，他脖颈上方的黑气翻涌了片刻然后重新恢复了平稳，虽然比之前淡了一些但确实还在。

俞静心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无头将军重新坐回高椅之上。她走过去站在高椅面前，仰头看着那团黑气，道：“你还活着？”那道古老沉闷的声音从黑气深处传出来，比之前弱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吾……无碍。你……为何不走？”俞静心在旁边的碎石上重新坐下，从怀里摸出玉盒打开看了看，半颗内丹还在。她合上玉盒揣回怀里，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叫灯下黑。他们刚来过，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无头将军没有再道话。黑气在脖颈上方缓慢盘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安静下来，像一盏不会熄灭的夜灯守在黑暗之中。俞静心靠着石壁闭上眼睛，把剩余那颗九头相柳内丹重新贴上丹田，继续炼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