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仙凡尴尬，噬魂崽子

进了村之后，贾富贵和俞静心才发现这座村子比上一座更小一些。房子挨得紧密，院墙之间的巷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像是整座村子在一张画纸上被人反复折叠过，每一寸空间都利用了。

但小归小，该有的热闹一点没少。巷口有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院墙边上趴着几只晒太阳的猫，有人正在往屋顶上晾晒干菜，干菜被风一吹就卷起边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贾富贵和俞静心一路走到村中心，一路上至少遇到了十来个主动打招呼的人，道的话都差不多——“来了啊”“累了吧”“进屋歇歇”，像是早就知道会有外人来，像是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他们走进来。

老村长带他们进了最中央的一间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干净，墙角堆着码好的柴火，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一张方桌，桌上铺着一块红布，红布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桌菜。贾富贵一眼扫过去，有荤有素有汤有饭，用的碗筷都是新的，像是专门为迎接客人新买的。

贾富贵看着那一桌子菜，又看了看站在桌旁笑盈盈的老村长，心里头涌上来一种道不清的感觉，转头看向俞静心，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道话，但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仙人是不用吃饭的，但坐下来了，筷子递到手边了，菜就摆在面前了，不吃反而是添麻烦。两个人坐下来，在满桌村民笑盈盈的目光注视下，端起了碗。

第一口下去的时候贾富贵就觉得不对劲了。不是饭不对劲，是人不对劲——村里人太多了。堂屋里站满了人，门口也挤着人，窗户外面还有好几个小孩扒着窗沿往里看。

那些人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贾富贵和俞静心夹菜的筷子。贾富贵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旁边的人群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赞叹声，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表演。俞静心喝了一口汤，人群又发出一阵赞叹声。贾富贵每吃一口，围观的人就跟着松一口气，像是正在确认仙人确实会吃饭、确实跟普通人一样需要进食。

贾富贵吃到第五口的时候已经感觉到饱了，但碗里的饭还有大半碗，盘子里还有好几道菜没有动过。贾富贵坐在那里端着碗看着那一桌子菜，想放下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因为那些村

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朴实的期盼，像是用尽全部能力准备了这一桌饭菜，就等着客人多吃几口。

这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大婶，怀里抱着一只老母鸡，挤到桌边，一脸真诚地看着贾富贵：“上仙，我家这鸡三天不下蛋了，您给开个光呗？”

贾富贵嘴里还含着一口饭，抬头看了看大婶，又看了看那只母鸡。那只鸡被大婶抱在怀里，眼神平静，像是已经被抱习惯了，脖子歪着，鸡冠子耷拉着。贾富贵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大婶怀里那只鸡愣了几息。开光，给一只鸡开光，贾富贵转过头看俞静心，俞静心正在低头喝汤，嘴角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老村长坐在旁边位置上，一直保持着笑眯眯的表情，听到大婶的话之后还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这是个非常合理的要求。贾富贵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只母鸡，又看了看满屋子的村民，开口道了一句：“它……就是累了，歇几天就下了。”大婶听完之后明显更高兴了，像是仙人的金口玉言已经落在那只鸡身上了，抱着鸡一边往后退一边念叨着“听见没有，上仙道你歇几天就下了”，人群里又是一阵赞叹声。

贾富贵重新端起碗的时候，感觉碗里的饭比刚才更多了。

吃完饭之后村民陆续散了，堂屋里总算空了下来。老村长坐在对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你们来得正好。”

贾富贵端着茶碗等着老村长道下一句。老村长继续道：“后山那窝噬魂兽又下崽了，闹腾得很，整晚刨地，吵得村里人睡不着觉。你们仙人要是没事的话，帮忙去看看呗。”

贾富贵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立刻放下来。噬魂兽下崽。贾富贵脑子里把这句话翻过来覆过去地过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那些噬魂兽在绝魂岭深处的丘壑区域里以整齐编队移动的时候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随随便便一爪子能把混元金仙的护体仙气拍出裂纹，在这位老村长嘴里被形容成“后山一窝闹腾的小崽子”。

贾富贵看了一眼俞静心，俞静心也正看着贾富贵，两个人都在同一瞬间确认了同一件事——这个村子的画风跟绝魂岭完全不在同一个位面上。

贾富贵放下茶碗，斟酌了一下措辞：“噬魂兽……下崽

？”老村长点了点头：“是啊，每年这时候都下，今年这一窝格外能闹，半夜不睡觉，刨土刨到天亮。村里人也不敢去赶，毕竟是野兽，怕被咬。你们仙人应该不怕这个。”语气平和，像是在道后山的兔子跑进菜地啃了几颗白菜，贾富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除了“噬魂兽和兔子不是同一个物种”之外道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俞静心坐在旁边，保持着一副镇定的表情，但那副表情底下藏着一种正在努力消化信息的神色，像是正在把“噬魂兽崽”四个字放进脑子里某个专门处理绝魂岭异常信息的区域，然后发现那个区域已经放不下更多东西了。贾富贵沉默了很久之后开口道了一句：“改天去看看。”老村长听到之后像是得到了确认一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天色暗下来之后，老村长安排了一间屋子让两个人住。屋子确实不错，窗明几净，被褥是新晒的，阳光晒过的棉花味道混着木头的香气，让人一进去就觉得暖和。但只有一张床。而且床上铺的是一块红布，床头还摆了一对红蜡烛，像是被精心布置过的婚房。贾富贵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半天没有迈步。

俞静心站在贾富贵身后，也没有进去。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巷口的晚风从侧面吹过来，把窗台上的绿植叶子吹得微微晃动。

贾富贵终于开口道了一句：“你睡床，我打地铺。”

俞静心道：“行。”

贾富贵在墙角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地面，把担山棍横在身侧，靠着墙坐了下来。俞静心合衣躺在床上，侧身朝着墙壁的方向。

两个人在沉默中各自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俞静心的声音从床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极轻的笑意：“你明天真的去看噬魂兽崽子？”

贾富贵靠着墙沉默了一会儿：“看情况。”俞静心的笑声在黑暗中散开了，很轻很短，像是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时的声音。

贾富贵没有接话，但嘴角在黑暗中也弯了一下。窗外那些噬魂和噬魂兽的声响照常经过村子外围绕向远方。老村长坐在自己那间老屋的炕沿上，吹灭了油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灭了之后他的目光穿过院墙穿过夜色落在那间铺着红布的屋子里，确认了两个人一个睡床一个打地铺之后，摇了摇头，又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