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后山有崽，似曾相识

贾富贵翻过那道岭脊的时候，脚步比之前稳了很多。走了一趟之后路已经熟了，哪段路松软，哪段路有碎石，哪段路要侧身避开横出来的灌木枝条，贾富贵都已经记在了心里。俞静心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土路朝山坳方向推进，岭脊上的风比村子那边大一些，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灰白色荒原特有的干燥气息，但吹到山坳底部的时候被两侧的坡面挡住了，山坳里比岭脊上安静得多。

山坳底部确实有东西。贾富贵站在岭脊上往下看了一眼，这一次看清了，山坳中央卧着一只小白猪。很小的一只，比凡间寻常的家猪幼崽还小一圈，浑身雪白，毛短而密，耳朵耷拉着，四条腿收在肚子底下，趴在一堆被刨松了的泥土上面，正在睡觉。

贾富贵在岭脊上站了一会儿，确认了那只小白猪确实是活的，因为它的肚子在一鼓一鼓地起伏。贾富贵走下山坳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但那只小白猪在贾富贵靠近到数丈远的时候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对眼睛是黑色的，圆圆的，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带着一种跟它幼小体型完全不符的沉稳。贾富贵蹲下来，看着那只小白猪，小白猪也看着贾富贵，没有跑，没有叫，没有露出任何警惕的姿态，就那么安稳地卧在土堆上打量着贾富贵。

俞静心在贾富贵蹲下之后也走下来了，站在贾富贵旁边，低头看向那只小白猪。俞静心的目光在小白猪身上停了几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凑近了一些，像是在辨认什么。

那只小白猪在俞静心凑近的时候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朝俞静心走了两步，停在俞静心脚前，抬起头看了俞静心一眼，然后把脑袋歪向一侧，用额头顶了一下俞静心的小腿侧面。那个动作很轻，力道也不大，像是在用身体语言做一次无声的确认。

俞静心被那个动作顶得愣了一下，因为那个动作让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很模糊，像是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动作，同样是一只猪，同样的力道，同样的位置。但那个画面很快就散了，俞静心抓不住更多的细节，只是觉得眼前这只小白猪让她有一种道不上来的熟悉感，像是见过，又像是没有见过。

俞静心蹲下来看着小白猪的眼睛，

那双黑眼睛圆圆的，带着一种道不上来的神采，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等她认出来。俞静心伸出手碰了碰小白猪的头顶，小白猪没有躲，反而往上顶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在俞静心脚边卧了下来，像是已经完成了确认，接下来只需要安静地待着就行了。

贾富贵站在旁边看着俞静心和小白猪之间的互动，贾富贵没有出声打断，因为贾富贵也注意到了俞静心表情里那一瞬间的变化。贾富贵蹲下来把小白猪从头到尾巴看了一遍，那只小猪崽身上没有任何暗纹，没有印记，没有标记，只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猪，干净到像是刚洗过澡一样。

贾富贵道：“你认识它？”

俞静心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停在小白的耳根后面，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道：“道不上来，就是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

俞静心收回手站起来，又低头看了一眼卧在脚边的小白猪，小白猪也正仰头看着俞静心，像是正在等她给出一个结论。

贾富贵没有再追问，因为贾富贵也感觉到了。贾富贵在猪洞里待过，见过小白几次，每一次都隔着距离，没有靠近过，但眼前这只小猪崽身上确实有一种道不清的关联感，像是某个久远记忆里的影子被投射到了这只小东西身上。

贾富贵道：“它认得你。”

俞静心道：“好像是。”小白猪在两个人道完话之后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走到贾富贵脚边用脑袋顶了一下贾富贵的脚踝，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像是在道走。贾富贵弯腰把小白猪抱起来，入手很轻，毛茸茸的，在贾富贵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安静下来了，没有再动。俞静心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小白的耳朵，小白猪舒服地眯了一下眼。

俞静心道：“那你先抱着吧。”贾富贵没有道话，但抱着小白猪的姿势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贾富贵和俞静心沿着来路走回村子的时候，怀里的小白猪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肚子一起一伏，像是刚刚完成了一项等了很久的任务之后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老村长还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那把蒲扇还在摇着，看到贾富贵怀里抱着那只小白猪走进院子的时候扇子

停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摇了起来。

老村长看了一眼小白猪，又看了一眼贾富贵，道了一句：“倒是个有福气的。”贾富贵听出这句话里有话，但老村长没有继续道下去，只是站起身来往灶房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道了一句：“后山那边不用再去了，东西已经拿到了。”

贾富贵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村长的背影消失在了灶房的门帘后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在睡觉的小白猪。

俞静心在院子里坐下来，看着贾富贵怀里的小东西，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耳朵尖，小白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醒。

俞静心道：“它是专门在等我们的。”

贾富贵道：“你怎么知道。”

俞静心道：“后山那么大，它就趴在最显眼的位置，不跑不躲，像是专门等着有人来抱它。”

贾富贵没有接话，在石墩上坐下来，把小白猪放在大腿上，一只手虚搭着防止它滑下去。小白猪在贾富贵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露了出来，四条腿微微蜷着，睡得四仰八叉的，像一只普通的家猪幼崽在阳光下晒肚皮。绝魂岭深处的阳光在午后开始变薄，灰白色的光线从头顶斜着落下来，把院子里的石桌石凳投影在地面上，拉出了形状不规则的暗影。

贾富贵坐在石墩上抱着那只小白猪，小白猪在贾富贵怀里持续安稳地睡着。俞静心坐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小白猪的睡姿上停了一会儿，心里头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一下，但很快就退回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贾富贵和俞静心回到了那间铺着红布的屋子。

小白猪自己跳到了床尾的被子上面，盘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尾巴里闭上了眼睛，像是已经在绝魂岭里走了很长的路终于等到了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落脚点。贾富贵在墙角靠着墙坐下来，俞静心坐在床边，侧身看着床尾那团白绒绒的东西。小白猪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俞静心看了一会儿，轻声道了一句：“我总觉得以前见过它。”

贾富贵道：“也许真的见过。”俞静心没有再道话。窗外那些噬魂和噬魂兽的声响照常经过村子外围绕向远方，老村长那间老屋的窗户后面已经没有了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