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四村轮回，血启第二层

半夜的时候贾富贵又动了。

这一次贾富贵出门的动作比上一次更轻，轻到连床尾盘着的小白猪都没醒。贾富贵推开门，穿过夜色中的巷子走到村子中央那座坟前，坟包在月下的形状跟上一次看到的差不多，但贾富贵注意到坟包的边缘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被人取过两次土之后又重新填平了，又像是坟包本身正在缓慢地朝地面以下沉降。

贾富贵蹲下来用手在坟包的边缘刮了两把土，装进布袋里系好，站起来的时候朝坟包微微低了一下头。贾富贵回到屋里的时候俞静心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等着。小白猪也醒了，正蹲在床上看着门的方向，等贾富贵推门进来的时候，小白猪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坐下了。

俞静心接过布袋把土分了一半装好，两个人各自确认了兵器、储物袋、项链的状态，推开门走进了夜色。小白猪走在前头，步子不急不慢的，四条小短腿在青石板路上迈得稳当，方向明确。

贾富贵和俞静心跟着小白猪走出了村口，踏入了黑夜中的荒野。这一次的方向跟上一次不同，偏西了一些。

小白猪走在前面，像是在用鼻子嗅着地面上的气息，有时候会停下来偏一下脑袋，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贾富贵和俞静心跟在后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身位，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夜色中交叠着。

天亮的时候小白猪停在一道岭脊上坐了下来，贾富贵走到小白猪旁边顺着小白猪的目光往下看，山坳底部确实又是一座村子，跟之前两座村子布局相似，青砖红瓦，环形排列，村口有老树，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影，人影在晨光中保持着固定的站姿，像是在等已经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出现在视野里。贾富贵站在岭脊上看着那座村子，俞静心也站到了旁边。

贾富贵说：“第三个了。”

俞静心说：“应该有第四个。”

贾富贵没有问俞静心为什么这么确定，因为贾富贵自己也觉得还会有第四个。那些村子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是按某种固定的间距排列在绝魂岭深处，像是一串被系在地面上的珠子，每一颗珠子之间的间隔大致相同，村子的布局、朝向、规模都保持着一套统一的规律。

贾富贵抱着小白猪走下山坳，进了村口，树底下那个人影笑着迎上来，跟之前的流程一样——热情的招呼、满桌的饭菜、围观的人群、铺着红布的房间。小白猪吃完饭就跳上床头卧下了，像是一只普通的家养宠物正在适应新的环境。

贾富贵在村子里待了一天，确认了这座村子的布局跟之前两座几乎一模一样，连鸡叫的位置和狗叫的时辰都差不多。半夜贾富贵又出去偷坟头土，回来分给俞静心一份，小白猪依然走在前头引路。第四天天亮的时候两个人影出现在第四座村子的村口。

第四座村子跟前面三座几乎没有差别，红瓦青砖，环形排列，村口的老树和树底下的身影像是被人复刻过之后粘贴过来的。贾富贵在村里待了一整天，确认了这座村子也同样热情、同样热闹、同样有一间铺着红布的

房间。

但贾富贵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院子角落的地面上有一圈极浅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踏过很多次形成的痕迹。贾富贵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那圈凹陷，触感平滑，深度均匀，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贾富贵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转头看见老村长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隔着院子的距离，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

半夜贾富贵再次推开了门。这一次贾富贵在坟包前面蹲下来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落地的时候带着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一慢一慢的，像是老年人走路时的节奏。

贾富贵没有回头，手已经离开了坟包表面，但手指上还沾着坟头土的余灰。那道声音停在了贾富贵身后不到三步远的位置，然后一声极轻的木板落地声，像是什么人把拐棍搁在了地上。

贾富贵转身，老村长站在夜色中，身形清瘦，一只手握着拐杖的顶端，目光平静地落在贾富贵身上。贾富贵说：“我只是——”老村长没有等贾富贵说完，拐杖抬起来，朝着贾富贵的后背落了下去。那一拐杖落下来的速度在贾富贵眼中并不快，贾富贵可以躲开，但贾富贵在准备侧身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脚已经挪不动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拐杖落在贾富贵后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贾富贵感觉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不疼，但贾富贵感觉到后背被拍中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渗出来。贾富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坟头土的余灰，但在夜色中那些余灰正在变深。

俞静心听到了动静，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小白猪跑在前面，四条短腿跑得飞快。俞静心冲到院子中央的时候看见贾富贵单膝跪在地上，后背的衣袍破了一道口子，夜色中看不清深浅，但贾富贵的姿态明显不对劲。

俞静心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喊，只是转头看向老村长，俞静心的身体比她的思考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手已经抬起来了，五指并拢，朝着老村长的方向挥了过去。

万毒在掌心已经凝聚了，虽然没有放出，但那股气息已经铺开了，像是一层无形的网从俞静心身侧朝老村长覆盖过去。老村长在俞静心的手挥到半途的时候把拐杖横了过来，挡在了俞静心和自己的中间，拐杖的杖身横在俞静心手腕落下的路径上。

俞静心的手撞在拐杖上的时候发一声极轻的刮擦声，俞静心的掌心被拐杖的边缘划开了一道细口，不深，但血渗出来了。俞静心的手在撞到拐杖之后停住了，万毒没有放出去，因为俞静心在碰到那根拐杖的时候感觉到了拐杖表面传来的温度——温热的，像是正在用体温回应她的接触。

俞静心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道细口，血正顺着掌纹缓慢地淌出来，滴落在地面上。老村长的拐杖在挡完那一击之后收了回去，重新拄回地面上，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横挡只是下意识的防御，跟用拐杖拍贾富贵后背时的决绝完全不是同一个力度。

俞静心站在那里，掌心的血还在滴，俞静心

没有去看伤口，没有去管老村长，只是转身走到了贾富贵旁边蹲下来，伸手扶住贾富贵的肩膀。

俞静心的手在扶贾富贵的时候掌心的血蹭到了贾富贵的衣袍上，顺着布料的纹理渗了进去，在贾富贵的皮肤表面留下了一道细长的痕迹。那几滴血落在贾富贵脚背上的时候，贾富贵感觉到脚底的暗纹猛地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从外面看到的，是从脚心内部向外扩散的。

暗纹沿着脚底的锁孔状纹路迅速蔓延，像是被激活的线路正在沿着预定好的路径快速充能，穿过脚踝，沿着小腿上升，在膝盖处转弯，进入大腿，然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冲击到了第二层屏障的位置。那道第二层的屏障在冲击到达的时候没有像之前那样弹开力量，而是被那股力量抵住了。

抵住之后屏障的表面浮现出一层极细的裂纹，像是被敲了一下之后开始缓慢扩散。然后那道纹路沿着贾富贵的经脉以更快的速度向全身扩散，道玄神体第二层在那些暗纹延伸的过程中被推开了，像是锁芯被插入了钥匙之后正向旋转，然后整道屏障从中间向两侧退去。

贾富贵感觉到了力量涌上来的速度远超平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深处被释放了，然后他眼前一黑，身体往前栽了下去。俞静心在他倒地之前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贾富贵靠在俞静心身上，俞静心能感觉到贾富贵体内的力量正在剧烈翻涌，像是河流在某处被炸开之后正在重新填充干涸的河床。

小白猪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贾富贵和俞静心，像是在用沉默确认那道屏障确实已经开启了。

老村长站在几步外，拐杖已经重新拄好了，后背挺直，目光落在贾富贵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像是等到了什么的表情。俞静心抬起头看了老村长一眼，俞静心没有说话，但俞静心的目光里带着一个清晰的问号。

老村长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拍那一拐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横挡俞静心的手，没有解释那根拐杖的边缘为什么刚好能划破俞静心的掌心。老村长只是把拐杖换了一个手握着，然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院子外面的方向，说了一句：“天亮再走，路已经通了。”

俞静心看着老村长那根拐杖横过的弧度，老村长的拐杖横过去的时候像是算好了角度，像是算好了力道，像是算好了俞静心的手会从哪个方向挥过来、会停在哪一个位置。

老村长没有等俞静心回答，转身走回了灶房的方向，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之后那间灶房的灯亮了一会儿，然后又灭了。俞静心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道细口，血已经快要止住了，但那种温热的感觉还残留在伤口边缘，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拐杖表面渡了过来，正在伤口深处缓慢地渗入。俞静心把贾富贵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膝盖上，靠着墙坐下来，等着天亮。

小白猪走过来在俞静心脚边卧下了，安静地蜷着。夜风吹过院子的时候带着村外那些噬魂和噬魂兽经过的声音，那些声音在靠近村子的位置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正在避让什么东西，然后又继续向远处推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