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双劫同渡，兄弟齐心

蒲存高坐在那把唯一完好的椅子上，目光没有离开窗外灰白色的光线。他沉默了一段时间，像是在等那段记忆重新沉淀到可以开口叙述的位置，然后说了一句：“丹药炼成的那天晚上，沈栋来找我了。”

蒲存高本来就想把那颗混元破障丹送给沈栋。

蒲存高心里清楚，沈栋早就可以冲击金阙长道境了，这些年一直压着修为没动，表面上说是积累沉淀，实际上蒲存高也知道沈栋在等他的丹药。丹药炼成的那一刻，蒲存高甚至已经开始想怎么开口才不会让沈栋觉得欠了人情，怎么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一些。

但那天晚上沈栋先开口了。沈栋坐在蒲存高对面，看着桌上那个装着混元破障丹的玉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语气平稳诚恳，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排练过很多遍了。

沈栋说，他现在积累沉淀得足够厚实，完全可以通过自己的实力去渡天劫，这颗混元破障丹太珍贵了，哥哥比我更需要它，如果可能的话，哥哥再炼制一颗，到时候给我，我绝对不推脱。

蒲存高听了之后心里头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蒲存高没有反驳，因为蒲存高知道沈栋说的是真心话，沈栋在功法上走的路比蒲存高远得多，根基打得确实扎实。

但蒲存高也知道自己搭上了几百万年的收藏，耗尽了所有能找到的珍稀材料，才炼成了那一颗。再炼一颗，太难了，光是凑齐那些材料就已经掏空了他几百万年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底。

蒲存高如实说了，说自己所有的收藏都已经用在了这一颗丹药上，想要再炼一颗，材料几乎无从凑起。沈栋听完之后没有犹豫，把自己几百万年的收藏一股脑地推到了蒲存高面前，说这些材料够不够，不够他再去想办法。

蒲存高看着沈栋推过来的那堆东西，矿石、灵药、丹方残卷、秘境地图，每一样都珍贵到能让外面的修士打破头。

蒲存高没有推辞太久，因为他确实需要这些材料，也因为他从沈栋的举动里读到了一种他愿意相信的信任。他收下了。又过了十万年，蒲存高在沈栋提供的材料基础上，再次凑齐了炼制混元破障丹所需的所有材料。

这一次蒲存高比第一次更加小心，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确认过，炉火的控制精确到了不能再精确的程度。但关键时刻还是出了岔子。在丹药即将成型的最后一刻，蒲存高的仙力耗尽了，维持丹炉的灵火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那丝波动让丹炉内部的药力发生了不可逆的偏移，混元破障丹从内部裂开，碎成了几块焦黑的残渣。

蒲存高在丹炉前面站了很久，手还保持着维持炉火时的姿势，看着炉底那几块焦黑的残渣，没

有动。沈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蒲存高身后，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蒲存高不知道沈栋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沈栋看到了多少。

沈栋没有问丹药怎么样了，没有问还能不能补救，只是走上来拍了拍蒲存高的肩膀说了一句：“没事，还有机会。”沈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真的觉得这次失败不是什么大事。

蒲存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没有说出来。蒲存高那颗丹药还在，蒲存高想把那颗送给沈栋。蒲存高提了两次，沈栋都拒绝了，语气不急不躁，每次都说让蒲存高留着自己用，说自己积累足够扎实，肯定能凭自身实力扛过去。蒲存高知道沈栋是故意不要的，但沈栋的拒绝方式让蒲存高更加觉得自己亏欠了这个兄弟，觉得自己没能替他做成一件完整的事。

蒲存高开始玩了命地补贴沈栋。他把所有能炼制的辅助丹药都炼了一份，不管沈栋需不需要，都塞过去。

他在沈栋每次闭关之前都会提前备好全套的护脉丹药，生怕沈栋在冲击关卡的时候出任何岔子。他在用这种方式还那笔他自己说不清的债。沈栋收下了那些东西，每次都道谢，语气平和，像是在收一份理所应当的礼物。沈栋的积累在蒲存高的持续补贴下越来越厚实，厚实到了蒲存高都觉得沈栋确实不需要那颗混元破障丹也能安然渡过天劫的程度。

五十万年过去了。沈栋把修为压在混元金仙巅峰压了整整五十万年，没有提升一丝一毫，像是在用时间把根基夯到最实。

蒲存高的修为也在丹道的支撑下慢慢攀升到了混元金仙巅峰。两个人站在了同一条线上，站在了同一道门槛前面。

蒲存高对沈栋说，这些年通过丹药的反复淬炼和积累，沈栋已经完全具备了凭自身实力安全渡过天劫的条件。沈栋没有反驳，没有谦虚，只是点了点头。蒲存高又说，自己的实力不如沈栋，只能靠那颗混元破障丹来完成渡劫。

沈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看了蒲存高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的神色，但没有说出来。两个人决定同时渡劫。

兄弟二人站在一座荒芜的山巅上，隔着数里距离，四目相对。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灰白色的天光在头顶铺开了一层厚重的云层，云层深处正在缓慢地酝酿着某种远超寻常威压的气息。

蒲存高看着沈栋的方向，沈栋也看着蒲存高的方向，两个人没有喊话，没有传音，只是在同一时刻朝对方微微点了一下头。蒲存高的掌心攥着那颗他保留了五十万年的混元破障丹。沈栋站在数里外，双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倚仗。

天劫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

渐进的过程，像是云层深处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那片原本只是缓慢翻涌的云层在一瞬间停止了所有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拧紧了，云层中的紫黑色光芒在同一时刻全部收敛，然后以一种远超释放速度的节奏轰然炸开。那股威压从天而降的速度比蒲存高预想中快得多，像是一整片天空的重量在同一瞬间砸在了地面上，没有缓冲，没有递减，它的全部力量在同一时间抵达。

方圆百里之内的山石在同一时刻崩裂成粉末，连碎裂的过程都来不及发生，直接越过了“裂开”的阶段，变成了最细碎的粉尘。草木伏地被压进泥土表面后又被更深层的震动从泥土中震出，卷进了正在扩散的冲击波中，在空中碎成了更细的纤维。空气被挤压成了一层凝滞的固体状物质，呼吸变成了一种徒劳的吞咽，肺腔里的空气被从内部向外推挤，像是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胸腔里往外掏。连风的流动都被截断了，原本从山脊方向持续吹来的风在一瞬间消失了，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所有的气流都挡在了百里之外。

那层威压不是从头顶压下来的，是从所有方向同时挤压过来的，像是整座荒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正在缓慢地收紧，每一寸空间都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缩小，地面正在以极其缓慢的幅度向下沉降，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按着往下压，石层正在发出低频的嘎吱声，像是即将断裂的骨头正在承受超过极限的载荷。云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它的移动极其缓慢，但那种缓慢本身就是一种警告——它在积蓄它正在把自己推到足够高的位置，以便用最大的力度砸下来。

蒲存高隔着数里距离看着沈栋的背影。沈栋的肩膀在那股威压之下没有弯曲，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已经做好了迎接那道门槛的准备。蒲存高收回了目光，握紧了掌心里那颗丹药，抬头看向头顶那层正在不断加厚的紫黑色云层。天劫还没有落下，但整座荒山已经在持续的威压中开始变形。

蒲存高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嘎嘎作响，像是正在被看不见的手缓慢地压弯，而那层云层深处还在酝酿着，还没有释放出它的第一击。蒲存高站在山顶上，等着那道即将落下的雷光，他握着那颗丹药，没有服下。远处沈栋的身影在威压中依然站立着，像是在用沉默告诉蒲存高，他自己也在等。

天劫的云层还在翻涌，第一道雷光还没有落下，但它已经在酝酿了。

小白猪趴在门口，尾巴卷着，安静地听着。贾富贵和俞静心站在原地，站在散落的木片旁边，谁都没有出声。

窗外灰白色的光正在变薄，绝魂岭的白昼正在向夜晚过渡，但蒲存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像是在等，等那段记忆自己走完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