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 梅之约

其他繁文礼节一切从简，但该有的派头还是有增无减，白羽墨为此也是甚为满意，她本是喜静不喜繁闹之人，如此恰合她心，不禁对凤御的体贴愈加深缅入怀。

一顿忙活下来已是夕阳落山之时，透过红色的锦纱盖头还可以看到从窗外带过来的亮光，为一片红的视野抹上一块橙红，淡淡亮亮，有些耀眼。

白羽墨伸手扯下了盖头，满室辉红，宽敞偌大的殿室，垂帐流苏，宛若流水一般顺着金黄的梁柱滑下，落地旖旎。

周围无人，只能听见她自己微薄的呼吸声，还有手指轻轻摩擦过华丽柔缎的声音。

这个地方很熟悉，好像在哪里看过。

对了，便是在那七彩琉璃玉棋盘中看到了这景象。当时她只顾着惊讶，茫然之中不知身在何处，并没有细细观察这周围的布置，如今看来，可得趁着这无人的空当好好观览观览。

仍是入目的红，红红的鸾凤烛，红红的檀香梨木桌，红红的大大的“囍”字，红红的帐帘，还有从这个方向望出去的一重重软红纱幔，正在轻轻拂动。一重，一脉，卷起半生浮华，敛下满室霜红。

靠窗桌案两旁皆是一株株颜色各异的梅花，怒放其中，眠绕在淡淡水汽之中，不染春日姿色。

白羽墨撩起纤长的裙摆，逶迤拖地的凰凤裙随着她的移动缓缓从玉石铺就的地板上舒展开，动作小心翼翼，好似怕惊醒了正在宁静开放的梅花。

自从认识他，她见到了只是在冬日盛绽的墨梅开在阳春三月，如今，看到这各色梅花相竞倒是没有多少惊异。

只是，她看到了这水汽，这水汽是从哪儿来的？白羽墨凑近一看，迎着梅香，看到的与之花瓣颜色相称的泥土上覆着一层薄似寒玉的冰雪。依稀有几片花瓣飘落，落到了冰雪之上，瞬间融化为洁白，一派纯净。

倒是难为他为她如此费劲心思，想来，心疼他的付出，心里却也是暖的。

他没有她凝气为冰的体质，这些，定是耗损了他很大功力。虽知他的底子深不可测，但再深不可测也总有个底，从今往后，她定嘱咐他不可如此耗费。

穿过一小段垂帐，两旁却是那日墨梅崖上的墨梅，亦是清贵欲滴。白羽墨不由加快了脚步，再越过一段垂帐，又是两排清丽幻美的墨梅。

前边就是那重峦叠帐，想是有风，不然何来轻舞拂袖，翩跹缭绕。她循着纱帐之间的空隙抬步穿过，手指轻轻拂过，好似穿过一片艳丽的珊瑚海，下意识地感觉好美。

不知从什么时候，她已经喜欢上了这种张扬飘逸、火一般的色彩。

掀开最后一层帐幔，眼前是一个琉璃金紫色的宽大暖泉浴池，偌大水池的右上方边缘隐有几股清流穿过平静无痕的碧水，带出一池波光。

这里是他们第一次相见的地方，当时她要刺杀他，他正在这浴池中沐浴。那一晚，她想，就是在那一晚，她的失利沦陷了她的心。

尽管没有得到那笔佣金，也为她的辉煌划上了一大败笔，现在想来，她倒应该感谢那一晚的失利。

满地琉璃金，碧波潋滟紫，过去的记忆好似翻书一般从脑海清晰翻过。她记得当时这扇镂花轩窗也是这样微微敞开，她从这边一跃而出，伴随耳畔的竟是他低浅的笑声。

一时间的嗔怒却在此扎根生长，虬枝盘处，盛开出娇艳的鲜花，也成就了姻缘硕果。

或许，这就是命运之笔勾成的牵绊，他们两人逃也逃不掉，躲也躲不了，注定一生痴缠。

“小姐，小姐。”纱帐外是玫瑰的轻唤声，从她的声音中听出几番担忧。

“我在这儿。”白羽墨转身，伸手挑开纱幔往回走。

“小姐，你怎么掀开盖头了，我刚才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说着，还拍了拍心口处，想来是被吓得不轻。

“喏，这不无聊得紧嘛，就四处走走看看。”白羽墨摆了摆手，撩开长长的裙摆工整地端坐在檀香梨木桌旁，伸手就要为自己倒水。

“小姐，这是酒。”玫瑰一把抢过她触手可得的白瓷瓶，一脸谨慎，然后扯了扯脸皮，笑吟吟地继续说道：“夫妻合衾酒，待会等姑爷过来才能喝。”

“我渴了，管它是水，还是酒，拿来。”白羽墨玉手在玫瑰面前一摊，满眼势在必得。

玫瑰则把这白瓷瓶紧紧护在胸前，这百年桃花酿果真名不虚传，酒香悠然，桃花清怡，倒是把她自己的酒馋给勾起了。

“小姐，渴了是吧，瞧我给你带来什么好东西了。”玫瑰忽地想起了什么，一把撒下了酒瓶，从身后掏出一青绿竹筒，端起桌上泛着淡白星光的瓷杯，为她斟了满满一杯，放下，刚好不漏一滴出来。

白羽墨执起瓷盏在鼻尖轻轻一嗅，巧笑嫣然，“清源山桃林的冷玉泉。”

玫瑰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眉目间流露出的不仅仅是赞赏，还有心意相知的了然。

一杯饮尽，满齿桃香萦绕。

四周又只剩一片寂静，玫瑰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解了渴，又发觉时间难以打发，又不想费事费力去考虑那些纠结在胸口的烦心事，万般情绪饶是万川春水一时半刻也冲刷不尽，何不静静享受这唯一的一刻。

白羽墨提着长长的裙摆又坐回了床边，揪着那块绣着金色凤凰的盖头瞅了半响，然后又一声不响地盖上。

好歹今天是她的好日子，总得说服自己安安分分当一回新娘子，也顺带体会一下天下之间所有女子都期待的新婚之喜。

端坐了片刻，静静听着周围的风吹悠扬，眼前好像被一片翩跹漂浮的红纱海萦绕，此刻，一切一切的情绪，都只会让她心乱如麻。

或许，这就是新嫁娘的担忧。

叹了一口气，伸手再一次挑下了火红的盖头。睁大了眼眸看住前方，好像要寻找什么，寻找记忆中同一个位置那个淡蓝清冷的身影，只是，那个地方出了空气，就只剩下了透明。

在这个位置，穿着蓝衣的她惊讶地看着端坐在床边红衣的她，不知所言，只是这样看着。

一切都只是虚幻罢了，毕竟，白羽墨只有她一个。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把自己掩藏在盖头下的白羽墨微微扬起了嘴角，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