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不想上学的原因

服务员推开门，托盘端进来。

四样菜：红烧肉，糖醋里脊，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

盘子一只只摆上桌，热气腾腾往上冒。肉香混著葱花香，飘散开来。

盘子边缘印着青花，碗筷是白瓷的，洗得干净透亮，在灯下反著光。

林秀英看着这一桌，又抬头看叶秋。

“太多了，”她说，“吃不完，真的吃不完。”

叶秋已经拿起筷子。

“吃不完打包。”

他夹了块糖醋里脊，放到林秀英碗里。

“先吃。”

林秀英愣住。

她低头看碗里的肉，又抬头看他。灯光昏黄，照着她眼角细细的纹路。

那纹路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又很快压下去。

她没说话，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小口。

嚼著。

眼睛垂下去，看着桌面。

叶秋又夹了块红烧肉，放在小姑娘碗里。

“雨欣，吃饭。”

小姑娘低着头。

碗里的肉油汪汪的，亮晶晶的，冒着热气。她盯着那块肉，一动不动。

林秀英侧过脸看她。

“雨欣，先吃饭。”

她还是没动。

肩膀忽然抖了一下。

林秀英脸色变了变，放下筷子，伸手揽住她。

“不哭了，不哭了，先吃饭。”

小姑娘靠在她身上，脸埋进她怀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轻，没出声。那种压着的、怕被人听见的哭法。

林秀英抱着她，手一下一下拍着她后背。

眼睛红了。

叶秋看着她们。

窗外夜色沉沉，小巷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很快。

包间里的灯光昏黄，照着桌上渐渐凉下去的菜。

红烧肉的油开始凝了，糖醋里脊也不怎么冒热气。

他放下筷子。

“雨欣。”

小姑娘没动。

他又叫了一声。

“雨欣。”

她慢慢从母亲怀里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眼睛红肿著，眼眶里还含着泪。

睫毛湿透了，粘成一缕一缕的。

脸上挂著泪痕，亮晶晶的两道，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

叶秋看着她。

“不想读书了？”

她点头。

“为什么？”

她低下头。

不说话。

叶秋等了几秒。

“有人欺负你？”

她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没抬头。

但那一下抖，已经说明一切。

林秀英愣住了。

她看着女儿，脸色刷地白了，又涨红。红里透著一股青。

抓着女儿胳膊的手，指节泛白，骨节都凸出来。

“雨欣，”她声音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谁欺负你？”

小姑娘不说话。

只是摇头。

林秀英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跟妈说。”

她低着头。

眼泪又掉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桌面上。桌布是深红色的，眼泪落上去，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林秀英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叶秋在旁边，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有点涩。他放下杯子，看着那对母女。

“雨欣，”他开口，“你抬头。”

她没动。

“抬头看看我。”

她慢慢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肿得像两颗核桃。脸上全是泪，糊得花猫一样。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怯，带着委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害怕。还有一点什么，像是试探。

叶秋看着她。

“有人欺负你，是因为什么？”

她抿著嘴唇。

嘴唇抿得发白。

叶秋等。

过了几秒，她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他们说我没有爸爸。”

林秀英身子僵住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叶秋看着她。

她低着头，继续说。

“他们说我是野孩子，说妈是寡妇。说我们家穷，说我穿的土。

说我的衣服都是捡来的，说我的书包破得像垃圾堆里捡的。”

她说著，眼泪又流下来。

“他们拿我的东西，不还。

推我，绊我。把我锁在厕所里，关了整整一节课。

把我的书扔进垃圾桶，还撒了尿在上面。”

她伸手擦眼泪，擦不完。越擦越多。

“我告诉老师，老师说了他们几句。他们更凶了。

说我告状，说放学要堵我，说要打死我。”

林秀英听着，脸色惨白。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只是把女儿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小姑娘靠在她身上，终于哭出声来。压抑的，闷闷的，一抽一抽的。

那哭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委屈，带着害怕，带着这么长时间憋在心里没敢说出来的东西。

林秀英也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女儿头发上。她没出声，就那么抱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包间里很安静。

只有轻轻的哭声。

桌上的菜彻底凉了。

红烧肉上面凝了一层白油，糖醋里脊硬邦邦的，清炒时蔬蔫头耷脑。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西红柿沉在碗底。

叶秋坐在对面。

看着她们。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父母走得早，爷爷奶奶带大的。读书时也有人说过闲话，说他是克星，克死了爹妈。

他记得有一次，几个孩子围着他，指著鼻子说他是没爹没妈的野种。

他跟那几个人打了一架，打输了，脸上挂著彩回家。奶奶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后来爷爷去学校找了老师。

那些孩子被说了几句，收敛了一点。

但那种眼神，那种语气，那种背后戳脊梁骨的感觉，他一直记得。

他端起茶杯。

又放下。

“雨欣。”

她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肿得像桃子。红红的，亮亮的。

“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欺负你吗？”

她看着他。

“因为你好欺负。”

她愣了一下。

林秀英也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感激的，惊讶的，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叶秋继续说。

“没有爸爸，不是你的错。家里穷，也不是你的错。他们欺负你，是因为他们坏。不是因为你有问题。”

她听着。

“但你让他们欺负，不反抗，他们就一直欺负。”

她低下头。

“我反抗过，”她轻声说，声音闷闷的，“打不过。他们人多。”

叶秋看着她。

“打不过也要打。你打一次，他们就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你打十次，他们就不敢惹你了。

你就算打不过，也要让他们疼。让他们知道，欺负你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抬起头。

看着他。

“真的？”

叶秋点头。

“真的。你越怕，他们越来劲。你不怕了，他们反而怕你。”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怯的，犹豫的，还有一点亮。

那点亮光像是火柴划出来的，细细的一缕，但确实亮着。

林秀英在旁边，没说话。

只是看着叶秋，眼神复杂得很。

感激的，惊讶的，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叶秋拿起筷子。

“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

他夹了块里脊，放进她碗里。

这次她没拒绝。

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没停，继续吃。一边流泪，一边嚼，一边往下咽。

林秀英也拿起筷子。

夹了菜，放进女儿碗里。

“多吃点。”

她自己也吃了一口。

但眼睛一直看着女儿。看着她的头发，她的脸，她拿着筷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