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同样是世家，一个求保全一个卷包溜

原本打算把一半家底拿来给郑氏做陪嫁的郑家主郑安国，人早已经抵达太原，还提前置办好了宅院。这些天他本来安安稳稳在府中点算嫁妆清单，结果外面接连传来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砸在他心上。

一场席卷五姓七望的风波闹开之后，郑安国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他越琢磨心里越慌，察觉到这次的事情，根本不只是简简单单抄家问罪那么轻松。搞不好，上面是打算把这些盘踞百年的世家大族连根拔起，一分一厘都不给他们留下，甚至要让五姓七望鸡犬不留，这手笔，几乎等同于诛九族的滔天大祸。

郑安国暗自庆幸，还好自己跑得快，早早带着人来到太原落脚。倘若他当初没有动身，留在老家，多半也会跟着其余几家世家抱团，负隅顽抗殊死一搏。可如今人已经到了太原，退路摆在眼前，他也只能压下心底的慌乱，赌上一把，抓住这仅剩的救命机会。

打定主意之后，郑安国立刻备下厚礼，亲手递上拜帖，打算前往天上人间求见唐国公李渊，给自己的郑家搏一条活路。

国公府这边，李渊、窦惠还有一众幕僚凑在一起商量这件事，大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了已经得到仙尊认可的王珪。

王珪轻轻捋着胡须，缓缓开口：“如今世子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处置郑家，而且郑家的姑娘与世子有宿世缘分，因果纠缠很深。咱们这些旁人，若是自作主张贸然处置郑家，一不小心，说不定就会给世子招来祸事。依我之见，咱们先看看郑家主的诚意究竟如何，最终是留是罚，一切都等世子回来，由他一言裁决。同时咱们也可以稍微透一点风声给郑安国，敲打一番，防止郑家狗急跳墙。里面牵扯到的详细因果，就不必跟他说得明明白白了。”

众人听完都觉得有理，纷纷点头赞同。于是下人收下了郑安国的拜帖，给了回复，会在天上人间设宴，为郑安国接风洗尘，之后在议事的密室里面和他商谈要事。

郑安国收到回信的时候，喜不自胜。他心里清楚，在如今风声紧张的时候，自己是第一个能被唐国公府光明正大接见的世家家主。这份优待，就是活下去的信号，他心里一下子就有了盘算。

等他踏入天上人间的大厅，抬眼打量周遭，一股渺小无力的感觉从心底冒出来。这般如同仙宫一样的地方，哪里是他们这些凡俗世家能抗衡的？什么世家底蕴、千年名望，在这种力量面前，根本就是乌合之众。

梭哈！必须全部梭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众人或是抽烟，或是品茶，气氛暂时缓和下来。郑安国抬手，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端起面前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对着李渊拱手行礼，神色郑重。

“国公爷，草民心里清楚，不知道神仙世子打算如何处置整个五姓七望。但我郑家，从始至终，半点和神子大人为敌的心思都没有。最开始晚辈本来想着，和国公府结为亲家，往后两家携手并进。现在回头想想，实在是晚辈痴心妄想，高攀了。小女只是凡人资质，哪里配得上神子大人上界至尊的身份。”

郑安国语气诚恳，继续说道：“我郑安国愿意散尽咱们郑家积攒多年的家财，一分一毫都不留，全部献给国公爷。只求国公爷能替晚辈在神子面前美言几句。我们郑家愿意全族迁入太原，往后一切听候发落，绝无二心。只求李公垂怜，保全我郑家，不要让我们一族断了香火，晚辈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李渊连忙伸手，把躬身行礼的郑安国扶起来，语气亲近温和：“郑兄不必如此拘谨。令爱和我儿有宿世缘分，里面具体的缘由，眼下我不方便跟安国细说。但不管怎么说，令爱的所作所为，我和内人窦惠，都是十分认可的。这件事说来话长，安国只管放心，让郑家的族人安心搬到太原住下。这次肃清寰宇的行动里，我可以保证，不会刻意为难郑家。所有的决断，全都交给犬子。冲着郑兄这份识时务的心意，还有令爱的气节，不出意外的话，你我二人，本该就是亲家。对了，我想问一句，安国之女，这次有没有跟着你一同前来太原？”

郑安国脸上露出几分惭愧，叹了口气回话：“李公，说来实在惭愧。早些年晚辈愚昧，一心只想着家族利益，加上对方是崔氏，不好拒绝，于是就把长女早早嫁出去了。如今长女早已儿女绕膝，年纪比世子大了十好几岁，世子定然是看不上的。我们家次女知书达理，原本也定下了和别的氏族联姻，正好赶上神子大人现世，晚辈当时以为，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只是次女也比世子年长七岁，晚辈心里也拿不准，她到底是不是世子命定的那个人。”

郑安国回答的时候小心翼翼，半点不敢隐瞒。旁边坐着的众人看他有问必答、全盘托出的态度，心里都暗暗满意。

李渊低头思索片刻，眉头微微一皱，开口问道：“不对啊

！建成之前分明跟我说，和他有因果牵绊的那个姑娘，年纪是比他小上十岁的。郑兄的两个女儿都对不上，莫非你家还有别的女儿，那个女娃娃尚且还没有出生？那孩子可是叫郑观音？”

这句话一出，郑安国浑身猛地一震，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神仙世子，居然能够窥测天机！他强行压下翻涌的震惊，稳着心神回话：“回李公的话，神子大人果然料事如神！在下还有第三女，刚刚才过了半岁，名字是家父生前取的，正是唤作郑观音。只是幼女年纪实在太小，世子当真不会介意吗？”

李渊一拍大腿，开口说道：“唉，恰恰就是因为建成介意，这件事才迟迟没有定下。但他又放不下和郑兄这个幼女之间的因果羁绊，所以一直犹豫，没能决断。不过有一件事，郑兄你必须记牢。建成来到这人间轮回是为了什么，想必你心里也能猜到一二。观音这个名字，从今往后不许再叫了。别说建成听着不喜，就连我们旁人听见，都觉得晦气恶心。至于改成什么名字，还有这份缘分能不能继续延续下去，都要等建成回来之后，才能定夺。话我就说到这里，再多的我也不便透露。郑兄只管回去安排族中事宜，我们这边，会派人暗中护佑郑家所有人的安全。”

郑安国听完这番话，像是卸下千斤重担，扑通一声跪下拜倒在地：“足够了！足够了！晚辈再也没有别的奢求，一切全都听凭神子大人发落。晚辈这就回去变卖家产，带着全族迁入太原，等候世子殿下处置。绝对不会给唐国公添任何麻烦。等所有财产清算完毕，我会一并送来府上。劳烦诸位稍稍等候几日！晚辈先行告退，回去安排族人迁移的大事！”

说完，郑安国匆匆行礼告辞，快步走出议事的房间，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天上人间，仿佛一刻都不想多待。

等人走远之后，王珪捻着胡须，慢悠悠笑出声：“不错，这个郑家主是个拎得清、识时务的人。说到底，郑家能保住一脉，全靠那个还在襁褓里面的小世子妃。依我看，郑家的家产，咱们先不急着收下。等世子回来做最终决断。若是世子愿意接纳这门亲事，那这些财物，理所应当算作郑家给姑娘准备的嫁妆。要是咱们现在早早收了，等到日后成婚的时候，郑家拿不出像样的嫁妆，源头反倒在咱们身上，反倒轻待了这位世子妃。”

王珪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国公和国公夫人都中意这个孩子，想来就算上报给陛下和皇后娘娘，他们也不会反对。这么一看，这门亲事，早晚是能成的。郑家主已经拿出了十足的诚意，将来也是咱们的亲家，咱们不能失了礼数。国公可以亲笔写一封信，把嫁妆这件事白纸黑字写清楚，交到郑安国手上，让他彻底安心。除此之外，郑家所有人后续的吃穿用度，全部由唐国公府承担。天上人间这边暂时还不能给，毕竟世子妃还没有正式过门。其余各处产业的会员卡，一并给郑家主送去，以此彰显咱们亲近的心意！”

李渊和窦惠听完，一同抚掌称赞。二人心里感慨，王先生心思缜密，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早就成竹在胸，这位亲家，确实要好好安置妥当。

同一时间，崔家那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崔家主崔源易，在路上的时候，在心里面推演了无数条对策，却怎么都找不到一条路子，可以让崔家避开覆灭的结局。可等他一路风尘仆仆，回到自家大堂，看着府中乱成一团的景象，脑子反而一下子清晰起来。

他想起当初李建成说过的那句话——他的妻子，儿女怎么不跟他一起出摊。

细细咂摸这句话，崔源易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这会不会是世子在暗示，只要自己这一支主动从崔家剥离出去，就可以既往不咎，饶过他们性命？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就还没有走到绝路！

崔源易坐在主位上，陷入沉思。手指一下一下，缓慢敲着桌面，仿佛周遭嘈杂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一旁其余分支的家主吵得面红耳赤，府里下人更是哭哭啼啼乱作一团，他全都视而不见。

他冷静地盘算，该挑选什么东西当做投名状，又有哪些人，可以跟着自己一起逃出去。财物来不及大量变卖，只能挑选银票、小巧珍奇、方便随身携带的物件，轻装赶路。

至于随行的家眷，宠爱的正妻、平妻，小妾只挑三人带上，带多了只会惹人反感。儿子这边，那些聪慧过人、平日里争相展露本事的，一个都不能带。这些孩子和他一样，野心太重。平日里家族鼎盛的时候，靠着互相竞争，养蛊一样挑选继承人没问题，可现在是生死关头，寄人篱下，这群野心勃勃的小子，只会加速自己的死亡。

能带走的，只有品性纯良、老实孝顺、乖巧安分的儿子。到了眼下这个地步，本分老实，才是活下去最大的资本。

女儿这边，已经出嫁、招了夫婿的，自顾不暇

，他根本顾不上。平日里高高在上、骄横跋扈、一身大小姐架子的，也不能带走。他要挑的，是容貌秀丽大方，性子温顺柔和的。最好能寻一个生得闭月羞花，待人亲和，性子和世子合得来的。

只要抓住机会，靠着这个姑娘搭上世子这条线，自己这一脉，就能稳稳活下来。

崔源易抬眼，出神望向墙角爬行的壁虎。断尾求生！

对！只有这条路，才能逃出生天！别的旁支族人，他已经顾不上了！

拿定主意之后，崔源易让人把族里面年纪与世子相仿的少女全部传唤过来。在场众人都下意识以为，崔源易是想学郑家，靠着联姻服软求饶，谁都想不到，崔源易的真实想法，只是靠着这一手掩护，断尾求生，保全自己这一脉。

一番挑选，崔源易留下了几名性格开朗鲜活，各有姿色特点的族中少女，默默记下她们分属哪一支、哪一房，万一里面有人入了世子的眼，自己这一脉，就能鸡犬升天。打发走所有人之后，崔源易就连平日里贴身的心腹都没有留下，让他们各自回房歇息，不必伺候。

等到午夜十一点多，确认府中大部分人都已经熟睡，崔源易安排死士又放了一层迷烟，以防计划败露。做完这层防备，他才带着挑选好的一行人，顺着早就修好的地道悄悄出城。地道出口外的村庄里，提前等候的死士立刻上前接应，众人把财物装箱，登上备好的马车，在死士护卫之下，快马加鞭，朝着太原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夜之间，五姓七望里实力最强的崔家，家主带着宠妾、平日里不受重视的子女和侄女卷款跑路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大隋。本就风声鹤唳、四面楚歌的其余世家大族，瞬间彻底乱了阵脚。

崔家府邸大堂，另一支崔氏的家主坐在上首，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崔家大公子得知消息之后，当场暴怒，在厅堂里面疯狂摔砸器物，宣泄怒火。

发泄够了，他瘫坐在原本属于崔源易的太师椅上，眼神凶狠，咬牙低吼：“好啊！父亲！这么多年，你刻意挑拨我们兄弟互相争斗也就算了。如今大难当头，居然把我们像破草鞋一样丢掉！偌大的家业、庄园田地，说舍弃就舍弃！你的心也太狠了！既然要逃命，为什么不带上我这个崔家少主，反倒挑了一群没用的废物！简直岂有此理！好好好，你既然不仁，就别怪孩儿不孝！来人！传令咱们崔家在朝中做官的人，立刻发布海捕文书，通缉我爹！他若是愿意回来主持大局，一切还好说。可他执意抛弃祖宗基业独自逃命，那他也别想独善其身！要活一起活，要死，大家一起死！”

一旁的崔渊骐，慢悠悠捻着手里面的佛珠，语气平静，开口劝道：“世侄，不必这般惊慌。五姓七望，我们崔氏独占两席，论财力势力，富可敌国。眼下那位神仙世子行事不讲寻常规矩，崔家已经成了最先要被清算的出头鸟，不管是敲山震虎，还是杀鸡儆猴，崔家都很难平稳落地。你爹选择带走一脉，保留崔家火种蛰伏下来，这份魄力，比我要强得多。不出意外，你爹已经想办法和神子搭上了缘分。你们这些性子张扬的子女，跟着他，只会打乱他活命的计划。你们兄弟，确实是被舍弃了，不过话说回来，若是没有这位神子，世家挑选继承人，本来就是这般养蛊的法子。再看你的那些姐妹，平日里骄横跋扈，不可一世。世家鼎盛的时候，她们的身份尊贵无比，可现在，这份骄傲，反倒成了催命符，都是自作孽，不可活。”

崔渊骐轻轻叹气：“谁能想到，我们传承千年的世家底蕴，在仙人一句话面前，就这么不堪一击。连你父亲这样的人物，都只能选择断尾求生。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等勾连匈奴的罪证送到太原，我们崔家全族挨个被清算。这种罪名，洗不掉的。真到定罪的时候，各支家主首当其冲，难逃一死。其余不知情的族人，男的沦为奴仆，女的贬为婢女。我听探子回报，那位世子心胸宽厚，若是主动归降，好歹还有香火延续的机会。”

“我年纪大了，没力气跟着你们吵闹。但身为族长，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件事，你怨不得你爹。若是我早些看透，说不定，我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我跟你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不是拿来耍威风的。坐上这个位置，你的格局和思虑，要比你父亲看得更远。以你现在的心境，还坐不稳这个家主的位置。”

崔渊骐缓缓起身：“我先走了。我那一脉的族人，我会吩咐他们束手就擒，寄希望于那位世子真的像民间传闻一般心怀大爱，能多保全一些人。至于那些不愿意认命的，我会通知他们来投奔你，由你来决定他们之后的路。”

说完，崔渊骐步履蹒跚走出大堂，迎着天光，深吸一口气，神色松弛，气定神闲登上马车，脸上甚至带着几分释然轻松的笑意，缓缓离去。